太后神色从容，并未将流言放在心上：“为政布局，暗棋落地，必先蛰伏观势，不必着急。等六镇武官轮岗全数尘埃落定，诸曹建制划分完毕，各镇守军尽数恪守新规、防线安稳无虞，内外局势再无破绽，人心渐渐平复之后，再颁明诏昭告天下也不迟。”
李崇垂首恭声应道：“臣谨记教诲。”
此后数月间，天下各处军营皆严守中枢密令，固守本营、只听中枢委任都尉调遣，再无私自调动人马的情形。
各州刺史虽心知兵权已渐渐收归朝廷，奈何府库盈余粮草早已转运至京师，昔日心腹武官尽数远调，手中无财无兵，纵有万般不甘，也无人敢生出异动，朝堂与地方局势稳如磐石。
待到太和殿大朝之日，太后于百官面前降下明诏，将军民分治定为永久规制：
刺史职在牧民，专理州郡民政、农桑、赋税、讼狱诸事，永不典兵，不预军务。
天下州郡驻防、边镇戍卒，凡兵马调动、营垒驻守、粮草军需、军械调配，悉归中枢统辖，由朝廷都尉专一节制。
几日后，李崇奉召踏入西偏殿，只见太后端坐长案之前，正独自展阅一卷泛黄老旧的刑狱卷宗。
他整敛衣袍，躬身下拜：“臣叩见太后。”
太后缓缓起身，将卷好的旧刑牍递到他手中，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戚：“此乃皇兴四年李穆兄弟获罪的原案卷宗。当年李氏一案案卷残破斑驳，内里供词多是严刑逼问所得，难作实据。你即刻草拟一道制敕，以清理天下积压疑狱为名，令廷尉寺会同御史台重启复审，尽数调取当年卷宗、留存人证。限期传召昔日审案官吏、出证之人到堂，逐条核对案情虚实。”
李崇垂首应下，脸上无半分惊讶：“臣即刻拟诏。”
太后又细细叮嘱分寸，唯恐行文失当引发朝野非议：“此案涉及先帝当年定谳，措辞务必持重稳妥。只说复核存疑旧狱，绝不评议前朝决断得失。勘案制书今夜定稿，明早直接发往廷尉寺。”
李崇辞别西偏殿，折返中书省，伏案提笔草拟诏敕。
待到文稿誊抄整齐，夜色早已深浓。他手捧诏草，由内侍引路，再赴西暖阁面呈太后。
方才踏入殿门，一股温润水汽混着清雅熏香扑面而来。太后方才沐浴完毕，一身月白柔软素绫寝衫，腰间松松系着玉带，乌黑长发仅以一支青玉簪半挽，几缕湿发垂落在肩头。面上未敷脂粉，眉目柔和温润，褪去白日临朝的凛然威仪。李崇连忙垂首敛目，不敢抬眼直视。
他将工整诏草双手奉上。太后缓步走到软榻落座，俯身凑近矮案，一字一句细读文稿。李崇静立一旁等候回话。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灯烛芯偶尔爆开一点细碎声响。太后放下文稿，轻声问道：“晚膳可用过了？”
“方才在省中已经用过。”
太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榻沿，声线放缓几分：“过来坐。”
李崇不敢贸然近身，只小步趋至软榻侧边，屈膝浅坐，依旧垂着眉目，身姿恭谨。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她语气轻轻，眼底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怅惘：“当年李穆执掌宫禁调度，与我相知同心。他身负经世才干，有功于社稷，绝非一味逢迎取宠之徒。彼时先帝新登大宝，尚且年幼，我也不过二十来岁，初临朝政，毫无根基。内有乞伏独断专权，外有刺史镇将手握重兵。乞伏沟通内外架空皇权，欺我寡母幼子，是李穆助我铲除乞伏，稳住朝局。到头来却遭小人无端构陷。先帝在位之时匆匆定罪，全无确凿罪证，李氏一族满门倾覆。这桩冤案在我心底压了许多年，只是碍于先帝旧断，始终无从翻案。如今朝野大局安定，也该还他一分清白。”
李崇垂首静坐，指尖轻轻按在衣摆之上，始终不曾抬眼。
太后缓缓合上手中帛书，语声裹着绵长淡淡的惋惜，抬眸望向身侧垂坐的李崇，轻声开口：“说来你我境遇相似。你出身寒门，自幼孤孑，双亲早早离世，无至亲可依托；我亦是如此。”
她眼底漫开一层孤寂，缓缓倾诉心底尘封多年的苦楚：“我本皇族后裔，家国动荡，宗族倾覆，年少迫入深宫。半生起落浮沉，皆系皇权之上。深宫高墙之中孤身一人，无父母宗族撑腰，无心腹旧臣相伴，朝堂后宫步步行走，每一步皆是险途，半点差错便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出积压多年的心事：“先帝自幼由我抚育照管，我当初一片真心，只盼母子同心，共安社稷。可终究没有血缘牵绊，旁人几句谗言轻易离间，隔阂一日深过一日，再也无法弥合。他一心想要独揽朝政，凡事处处与我针锋相对，任凭我如何苦心规劝，他都不肯听纳。我若执意与他相争，只会两败俱伤，撕裂朝堂，掀起无休止的党争。我无奈只得退让。待到如今皇上降生，我便撤帘归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抚育新君之上。先帝趁机罗织罪名将李穆定罪，本意就是想斩断我左膀右臂。我虽多方设法营救，奈何先帝心意已决，钦案既定，半分也转圜不得。”
她通篇只叙刑狱公事、君臣相知，半句不曾直言深宫私情。可李崇身居中枢机要，早已听出话里深藏的万般无奈。
此事本就在雁京朝野私下流传，宗室勋贵、文武官员多有闲谈，只是无人敢公然在朝堂之上提及诘难。太后素来自持威仪，从未亲口袒露过半分。如今她决意重启旧案平反李氏，势必再度勾起当年流言，引得宗室重臣接连上疏弹劾攻讦。
李崇默然片刻，开口道：“前朝积压冤狱为数不少，北疆戍边官吏历年滞案更是堆积如山，太后久未曾派人清理。依臣拙见，可将李穆一案并入这批边关旧狱之中，统一交由廷尉一并复审。诸多案卷混杂同勘，朝臣便无法单独揪住李氏一案大做文章。纵使宗室有心发难，也难以单独摘取此案，借旧事攀扯宫闱流言。”
太后面上哀戚尽数敛去，神色恢复沉稳，微微颔首：“你思虑周全。清理北镇积压刑狱，本就是安抚六镇戍卒、稳固北疆防线的正经国政。你即刻草拟明发诏敕，下诏筹划清查北疆历年滞狱。案卷归集整理，仍由尚书都官曹主理，你奉朕旨意居中稽核调度，筹划各方进度，待各类旧案分门编排妥当，再一体移送廷尉寺勘核。”
第20章 旧冤昭雪 杖罚罪臣
时序入夏，雁京宫槐繁荫如盖，层层叠叠的翠叶遮蔽宫道，殿宇回廊之间暑气蒸腾，唯有禁中内殿，常设冰盆祛暑，留存一缕清凉。
历经数月往复勘审、比对人证、梳理残卷，廷尉府积压已久的北镇滞狱尽数尘埃落定。
李崇手捧层层缄封、泥印完好的廷尉结案文书副本，步履沉稳，缓步踏入皇信堂。
殿内数个冰盆氤氲着凉润白气，驱散盛夏燥热。太后端坐御案之前，垂目凝神细阅面前的奏牍——正是廷尉审结、尚书省都官曹呈上，关于李穆一案重审定谳文书。
李崇垂眸敛目，不窥御案上摊开的卷宗，趋步上前，双手恭捧副本：“臣奉敕稽核滞狱，李穆兄弟旧案复审已然办结，谨将录本进呈御览。此案经覆核查证，确属奸人无端构陷、罗织罪名，如今已随同边地积压刑狱一并勘明，还其清白。”
太后抬手接过他手中副本，并未当即展阅，随手搁置案头一侧。
她依旧展读手中定谳文书，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御案边角错落叠着数只黑皂密囊，泥印封口，乃是直达禁中的封事。
此为太后临朝之后特设的规制。百官章表奏疏，循制由三省呈递。太后特许群臣，机密要务，可另上封事，不经由尚书省流转，不经门下封驳，交由中常侍收纳，直抵御前。这便是太后广揽讯息，察知朝野动静、制衡内外群臣的手段。
此制利弊相缠，无形中开启了密奏告讦的渠道。人人皆可密奏，便极易滋长诬告陷害之风，引得群臣人人自危，因此极赖上位者的定力明断。
不过太后对待封事，向来只作阅览参考，绝不凭此给官员定罪，也绝不将封事内里内容透露给任何大臣。哪怕经手的中常侍，也不得窥探半个字。
李崇目光微掠过封事，便即刻垂眸敛目，恪守臣礼，分毫不敢窥探。
静默须臾，太后抬眸看向他，语调平缓沉静，却自带九重威仪：“任城王与三都大官连日递上封事，御史台十余臣僚联名密谏。朝野非议四起，皆言李穆旧案为先帝亲定重狱，今日贸然翻案，有损先皇威望仪范；又托词年久人证流散、文牍残缺，责重审旧狱不合朝法规制。外朝风声汹汹，你可有听闻？”
李崇垂首恭谨应答：“臣略有耳闻。然此类禁中封事，臣无权阅览，不知疏中详论。”
太后纤指轻轻抚过卷宗纸面，方才平和的神色渐渐覆上一层肃然冷意：“冤情昭然若揭，便无姑息之理。你即刻草拟明发诏敕，为李穆旧案平反昭雪，布告朝野。李氏一族昔年遭此案株连的子弟，尽数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