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月功夫，朝堂之上的风气，便悄然变了模样。
往日里，李贲尚且只是个奔走案牍的御史，宫省偶遇李崇，必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言语谦卑恭敬。可自从手握刑狱诉讼与天下钱粮的权柄之后，他眼底那点谦卑，便被骤来的恩宠冲得一干二净。
宫道相逢，他远远望见李崇缓步而来，却驻足原地，分毫不曾趋前、不曾躬身。只隔着数步距离，神色漠然，淡淡地颔首示意，便草草敷衍过全部礼数。
昔日晚辈对举主的恭谨谦卑荡然无存，只剩身居新贵的疏离与倨傲。
李崇在朝多年，阅尽世路浮沉。唯独李贲，乃是他亲手拔擢，昔日一同协力推行新政之人。万万未料此人翻脸竟如此之速。
有私交之人暗中前来告知：“尚书令难道不知？你于御前谏阻李贲出任度支尚书一事，早已传入李贲耳中。李贲本是你昔日所举，而今你却谏阻天子重用于他。朝外已有议论，皆道你是忌惮他才干出众，恐其青出于蓝，分夺你御前恩眷。如今他背地里多方非议于你，甚至在圣上面前数说你的不是。现下圣上信重于他，其所奏之言，天子多有采纳，朝内不少大臣亦争相攀附。依在下之见，不若寻个机缘，向他稍加赔罪，弥合嫌隙。”
李崇听罢，眉头骤然紧蹙，心中暗自思忖：御前谏言一事，何以竟传入李贲耳中？究竟是贺连询亲口透露，还是宫中内侍私下外泄言语？
一念及此，心底生出莫大惶然。太后临朝之时，从未有过这般情形。昔日他于御前论人议事，言语绝不会泄露至当事者耳。他素来习惯人君全然信重，遇事可以知无不言，无所避讳。万万不曾料到，今日竟生出此等难堪。自己而今成了嫉忌后进，阻碍人仕途的小人。
局面已然无可挽回。他自问此番进言，全然出于公心，并无半分私嫌，决然不肯屈身向李贲示好赔罪。
然自此事之后，每入内殿奏对，他心底便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惧。
贺连询每每于群臣奏对之际，当众称许李贲，而李崇内殿觐见的频次则日渐疏少。
朝内关于他与李贲不和的流言，日渐滋蔓。李贲身侧聚拢一众趋附之臣，暗中处处非议为敌。
他素来笃信，只要秉公持正、恪勤职事，人君自会辨明曲直，予以信重。至于流俗蜚语，本不足挂怀；朝堂钩心斗角，亦不必耗费心神周旋应付，自有人替他兜揽。
而今却要被迫深陷这般臣僚私怨的纠葛之中。
李崇行走在宫道之上，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李贲相逢。
对方并未趋前行礼，只是远远地立住身形，淡漠地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李崇时，还暗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与不屑。
李崇只觉如鲠在喉，胸中郁结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堵。
他暗自宽慰自己，不必为此介怀。他自幼尝尽人情冷暖，为官二十余载，主持新政改制，得罪一众世家勋贵，各色冷眼与非议早已司空见惯，本不该为此等小事失态。
区区一个李贲，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心底那股无名愤懑，依旧不受控制地暗自发酵。
这些年岁，他日日居于官署，埋首庶务。恍如当年协力推行新政之时。彼时为了避嫌，常年难得与她相见，这般孤寂，他早已习以为常。不得相见，便仿佛她依旧尚在，自己依旧操持这些家国事务，世间一切皆未曾改变。
唯有偶入宫中面见贺连询之时，才骤然觉斯人已逝，心底漫起一阵怅然。只是这份失落，转瞬便被繁冗公务所淹没。
李贲每一次淡漠的颔首，每一道带着轻慢的目光，都像利刃一般，层层剖开他刻意伪装的平静，寸寸撕开他的皮肤血肉，反复戳破一个他极力想要淡忘甚至隐隐已经淡忘的真相——太后早已不在人世。
对方无声传递的态度再清晰不过：如今执掌天下的是贺连询，他李贲才是天子心腹，你李崇的靠山早已倒塌。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下早已不是太后临朝之时，再也没有人会护你。
这般念头反复盘旋，每每令他胸中气血翻涌，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第94章 政事堂惊变
这几日，他常常回想起当年在皇信堂时，太后的识人论世之语。
早在十余年前，太后便已看透李贲心性，特意叮嘱，此人断不可付以机要重权。她早已察其急功近利之本色，预先出言告诫，欲为他规避隐患。
如今旧事应验，当初那句叮嘱犹在耳畔，可那个目光通透、处处为他筹谋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雁京的陵寝之中。满心的怅惘夹杂着愤懑，在心底越积越深。
他心底实难释怀，贺连询竟全然不将太后生前之言置于心上。
人去势移，本是自古常理。道理他尽皆明白，可胸中终究难以释然。
这些年，贺连询沿用景和年号，全盘承袭改制之业，对外动辄援引太后名号，收拢人心，笼络其亲族旧臣，将太后遗留的威望，化作自身皇权根基。可到了用人这般关键决断之上，却不复遵从她生前的裁断考量。
他半生沉浮于朝，朝堂倾轧、勋贵怨怼、庶务劳苦，皆可隐忍。
唯独忍不过——有人一次次轻践她的余威、否定她的眼光、嘲讽他失去她的落魄。
贺连询御驾亲征北疆，下诏设留台总领京畿机务，以李崇总摄全局，任城王协同辅政，命李贲以御史中尉、度支尚书之职，分理中枢庶务。
圣驾一出京，朝中无天子约束，李贲稍加隐忍克制的骄躁本性便彻底无所顾忌。
往日在帝前，他尚知收敛形色，礼数虽淡、不敢公然失仪，非议也只藏于私下闲谈、独对密奏之中。可自从帝王远征，留台共治以来，二人因政务而生的龃龉便日日增多，桩桩件件，冲突一日烈过一日。
首起争执，便始于国库钱粮出纳规制。
李贲身掌度支，急欲建树新功，更易旧章，屡次上书请简省政令、务求速成，意欲裁撤太后与李崇昔日共定的钱粮层层覆核之制，宽弛地方屯田稽核之条。
旧制严谨缜密，本是景和年间固财固本的根基法度，最忌松懈疏漏。李崇以国帑为重，数次于尚书省当众驳回其议，严守成规。
李贲却当庭色变，屡屡抗辩，直言旧制迂腐冗杂、桎梏新政，暗指李崇固守陈规、阻碍天子拓新之业，言语锋芒毕露，全无后辈对元辅应有的恭谨。
继而争端延至监察权责。
李贲身兼御史中尉，掌百官弹劾纠察之权，愈发恃专宠而独行。凡有弹举之事，往往不禀留台、不与众官合议，径自密封驰奏行营，绕开中枢规制，独断专行。
李崇身为留台总领，总理机务，见李贲屡屡越权密奏、绕开中枢，遂在尚书省议事之时当众出言规整：
“御史纠察、百官弹举，事关朝局轻重。今圣驾在外，留台总摄朝政，凡监察劾案，须经中枢核验合议，方可递送行营。此是定制。”
不等李崇把说完，李贲即刻抬眸抗辩，神色桀骜，寸步不让：
“臣身负天子亲授御史中尉之权，监察百官、纠劾奸邪，乃专属帝前之职。臣受皇上独任，只对圣君负责，不必经由留台复核。”
李崇眸光微沉，依旧据理守制：
“留台为一朝中枢，统辖京中百司。百官庶务、大小章奏，无有例外。卿身列留台辅臣，自当同遵体制，岂有独外之理？”
李贲恃宠骄纵，全然不惧元辅威严，当庭声线拔高：
“李公总领留台，是总理庶务。臣掌监察风纪，是承天子特命。各司其职、各承其命，臣只遵帝令，不受留台节制！”
一句硬邦邦的话掷地有声，满殿大臣俱是一静。
这番言辞，已经不将李崇身为首辅的权柄放在眼中。
每逢尚书省议事，但凡政见相左，便当众高声争执，语气强横寸步不让，全然不顾朝堂尊卑秩序。平日里执掌刑狱审讯囚徒，性情更是暴戾严苛，动辄施加酷刑，以严刑逼取口供。身边同僚纷纷出言规劝，他也一概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公私界限全然不分，私下擅自调用御马，侵占府库皇家物资，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一桩桩逾矩妄为的事端叠加一起，连日争执积攒的怒火层层堆砌，素来沉稳自持的李崇，心底早已怒不可遏。
就连平日里和他政见相左、素来不算亲近的任城王，见二人争执不休，也私下上前低声劝慰：“罢了，如今李贲深得皇上信赖，风头正盛，公还是暂且退让一二，不必屡屡与其正面争执。”
往日纵使心性倨傲，李贲碍于朝堂阶位名分、亦念几分举主旧恩，途经李崇身前，尚且会驻足一揖，敷衍周全表面礼数。
而今台省之外，二人迎面相逢，他步履张扬，双目直视前路，眼皮未曾抬起半分，脚下半步不停。连从前那点淡漠颔首的虚礼，也彻底省去，视李崇如陌路，乃至视若无物。
他这般失礼之举，分明是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