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房间内一片安静。
霍承聿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几个小时没处理，办公系统上的未读邮件又冒出两位数。
他把办公系统关掉，沉默一会儿，打开了Stellar Dream慈善协会的官方网站。
蓝色的背景上浮着几行白字。他在顶端的搜索栏里，输入一个名字。
Evelyn Lin.
页面刷新，跳转至协会官网为历年慈善晚宴“明星”嘉宾制作的专题栏目。
每一年，协会都会为重要的捐赠者单独发布一篇文章。从四年前开始，每一年，都有一篇写给Evelyn Lin的文章。
他点开最早的那一篇，那一年，她初到伦敦读书。
文章里写，这位年轻的华人女艺术家，作品色彩大胆而温柔，在晚宴上以超出起拍价数倍的价格成交，全部善款将用于为战区儿童提供医疗与心理援助。
文末附着一张照片，她站在画作旁，身边是一位抱着孩子的中东母亲。
比起晚宴上那些捐赠者的珠光宝气、姹紫嫣红，她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裙，素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她漂亮的眉眼间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站在一群盛装华服的宾客中间，本是最不打眼的那一个。
可偏偏是她，凭借自己的才华，握着全场成交价最高的一幅作品，站在整张照片正中央。
往下翻，还有第二条、第三条。
照片里的她，出落得愈发成熟得体，在这样的场合中渐渐显得游刃有余。
她开始穿礼服裙，化精致的妆，戴成套的珠宝首饰，但每一张照片里都不变的，是她的笑容。她笑得很甜，梨涡深深陷下去。
笑意从她眼底漫出来，从她微微扬起的下巴里透出来，从她整个人的姿态里一并涌出来——
明亮，笃定，宛如一株在山野里绽出层层花苞的野蔷薇，风一吹，便自顾自地开得鲜妍，开得理直气壮。
那是她在他身边时，没有过的自信与鲜活。
霍承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被图片中的明媚灼烧到了眼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再往下翻，文章在今年戛然而止。
没有属于Evelyn Lin的专题文章，只有林今昭三个小字，和所有捐赠者的姓名一起，密密麻麻罗列在捐赠人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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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聿走后的第三天，生活平静，一切照常。
林今昭觉得一切仿佛退回到刚刚和霍承聿结婚时那阵子，他整日出差，她就窝在他的大别墅里，吃穿用度都有专人打理得妥妥妥帖。
早起，林今昭起床洗漱完便钻进工作室继续改图。
电脑上的图改到陷入死胡同，她就开始一遍遍打磨手稿。橡皮擦在白纸上，积攒了小小一堆橡皮屑。她起身抖落到垃圾桶中时，张姨又敲门进来。
“张姨，怎么了？”
“小姐，外面来了辆车，说是给您送高定礼服的。先生不在，陈管家已经签收了。我看了一眼，好隆重，都摆在厅里。您要不要过去试一下，再收起来？”
林今昭茫然地抬起头，才想起什么似的。
前些日子霍承聿让余蔚带着助手来东湖壹号替她量体，订了几件礼服。这几天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她早把高定礼服忘到了脑后。
她跟着张姨去了前厅。
的确隆重，的确壮观。
七八条礼服一字排开，挂在落地衣架上，流光溢彩，几乎把半面墙都占满了。除了她那天挑的那件黑色长裙，他还另外替她选了几件。
她本以为会按照他惯常的审美，一律是保守稳重的款式。可走近了看，才发现那些礼服其实各有各的设计。
烟粉色长裙是斜裁的，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腰上收了一道细褶。薄荷绿那条裙摆做了大量抽褶，展开来像风吹皱的湖面。雾蓝色用了缎面的布料，走动时裙摆泛起珠光，流水似的摆开。香槟色那条是及膝的，肩头缀了一排细小的珍珠······每一件的颜色和剪裁都不一样，可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它们穿在自己身上时是什么样子。
唯独那条黑色的，她当初为了和他较劲才挑的，此刻挂在最边上。碎钻从肩头一路垂到腰际，宛若倒挂的银河，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冷艳。她平日里不会穿这种风格，那天纯粹是存了心要气他。
林今昭站在那排礼服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烟粉走到薄荷绿，又从樱桃红走回雾蓝，最后落回那件黑色上。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张长沙发。
那天晚上，他就坐在那里，膝头放着一本图册，等她回来。
他不在这儿，但是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张姨，帮我都收进衣帽间吧。”她说。
“您不试一试尺码合不合适？”
林今昭摇头。
这一刻，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回不去了。
短短几个月，他们之间，从生疏客气的开端，到后来的试探、拉扯、靠近又远离，再到前几天晚上那一场爆发后的分崩离析。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而东湖壹号就是记录着这一切的画板，一桌一椅、一帘一灯，到处都留着那些日子的痕迹。
住在这儿，琐碎的记忆反复翻涌上岸，她没法继续装聋作哑，没法假装一切能退回原点。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重新打开墙角放着的行李箱。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见面嘟
第41章 禁欲
林今昭搬回自己公寓的事，纪如歌很快就知道了。
起因是纪如歌从她MBA导师那里听说，京大牵头的先锋论坛近期又要举办了。
“昭昭，京大牵头，京内八所高校联合举办的先锋论坛近期马上要开始了。”纪如歌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里有机器运转的声响，“艺术板块有位老师因为画展开幕的事临时放了鸽子，我想让导师推荐你去。”
“你现在的品牌不是在搭建阶段吗？这是个挺好的曝光机会。就算不为推广，去认识几个人行业内的大佬，混个面熟也是好的。”
林今昭听着，确实动了心。
她虽然是在国外念的书，但京大每年都举办的先锋论坛她也有所耳闻。每年秋季举办，京内名校的学生，名企的HR、媒体和投资人，齐聚一堂。既是行业分享，也是结识人脉的机会。
她手头已经有几款打磨完成的作品，图稿、打样、成品质感都稳定了，本来也计划着要找个机会试试水。
况且能上台分享的，要么是业内名流，要么是行业新锐，她能捡这个漏，实属难得。
“好啊。”她说，“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
“有授权书，还要签几份文件。我打包好让人给你送到东湖壹号吧。”
纪如歌肩膀夹着手机，正站在工厂里。她穿着灰色工装，头戴安全帽，周围机器轰鸣。她也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她父亲以为她吃不了苦，试几天就会打退堂鼓。谁知道她比弟弟刚下厂时做得还好。学金工的时候，手被工具磨出了水泡，也一声不吭。从前她画画，最宝贝的就是那双手。
听她这么说，林今昭迟疑一瞬：“如歌，我最近······没住在东湖壹号了。”
“什么叫没住东湖壹号？”纪如歌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你和霍总出去度假了？还是你们搬到他别的房子里了？”
林今昭握着手机，嘬了一口刚外卖点来的饮料，沉默了几秒才说：“不是。我现在在我自己那套公寓里。”
饮料入口有点甜腻，滑过喉咙，能尝出那种果味糖浆勾兑出来的口感。
她忽然想起在东湖壹号的时候，她画图时嘴里总想喝点什么。餐饮部便变着花样给她做，气泡水、奶茶、水果茶，一样一样换着来。
霍承聿嫌她总喝这些不健康，特地交代餐饮部，配方全部减糖，水果也要挑低糖的。
她慢慢竟也喝惯了那种味道寡淡、材料却干净的饮料。
现在嘴里这杯，甜得发腻，反而喝不下去了。
纪如歌和工人师傅打了声招呼，走到安静的地方：“怎么回事，昭昭？你一个人住公寓，霍先生呢？出差了，还是……你们两个吵架了？”
吵架。
这两个字在林今昭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她有些茫然。
在她的认知里，情侣也好，夫妻也好，吵架往往是因为一些不咸不淡的小事。为一道菜的口味不合，为一件衣服买得不好看，为一句说重了的话。拌几句嘴，冷战几天，然后和好。
可她跟霍承聿结婚以后，从来没真的因为这些琐事吵过架，在霍承聿那里，小事都是可以由他包容退让的。
但真的遇到让她心里不舒服的事了，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会用各种手段把她安抚好，把那件事绕过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她每次都被那份妥帖弄得不好意思再计较，觉得再揪着不放就是自己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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