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隆没抬头，只垂着眼，慢慢盘着手里的核桃。
“你的功劳，就是让你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大，大到让霍承聿忍着恶心也要把你从这个局里摘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沙哑浑浊，不仔细甚至有些听不真切。
男人脸色发白，急急上前一步：“嘉隆叔，话不能这么说！霍承聿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他早就想和高银解绑了。不是用我们南美地区开刀，也会有别的切口。就算我把账做得再干净，他照样能找到理由。他这回掀了南美，下回就能是东南亚，甚至欧洲！他早就容不下高银了！”
林嘉隆手里的核桃停了。
“你倒是会推演。”林嘉隆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汗涔涔的脸上，“但你不该让人家抓到实据。没有实据，他霍承聿再恨高银，再觉得高银趴在恒曜身上吸血，念着霍林两家的三代世交，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现在你把刀递到了他手上，还嫌他砍得太快？”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辩。林嘉隆却已经起身，背过手，慢慢走到那幅“慎终如始”的中堂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才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跟我解释。是回你该回的地方，把能抹平的东西尽量抹平。至于霍承聿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我自有主张。林家还轮不到他说翻就翻。”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林嘉隆却摆了摆手，依旧没有转身。
“去吧。别让人看见你今晚来过。”
堂屋里重归寂静，那男人退出去后，连廊下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条影子贴着墙根滑走了。
“爸。”
恭顺的声音从侧面的暗处传来，很轻。
林晚菱从博古架后慢慢踱出，今天她穿得极素净，月白上衣，浅灰长裙，头发只松松绾着，连耳畔都只戴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
与她平日里凌厉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嘉隆依旧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林晚菱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放在条案上。
“这是前些日子，我让阿坤在颍州查到的。”
听到“阿坤”二字，林嘉隆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垂眼看一眼那枚U盘，又看向女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和万坤那小子，还有联系？”
林晚菱没有接这句话，只将U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爸，这里面是颍州海昌实业前几年在地产行业联合开发项目的材料。土地性质变更、规划许可、施工许可，几道手续都有问题。项目虽不是海昌实业牵头，但林海平作为投资方参与其中，过程中的不少关键文件上都有他的签名。”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这些证据如果拿出来，再运作一番，足以让林今昭的父亲进监狱。”
林嘉隆没有动那枚U盘，只背过手，审视地看着女儿。
“爸，”林晚菱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我还看不准承聿哥对那个林今昭，究竟真情还是逢场作戏。但我想，必要的时候，这些材料会是一枚有用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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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闹钟急促地响起来。
林今昭从被子里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按掉手机，揉着眼睛勉强坐起身，整个人还陷在浓重的困意里。
床边，霍承聿已经穿戴齐整，正坐在那，扣腕上的表带。
比起他神色清明的模样，林今昭满脸都写着“痛苦”。
“早上好……”她打了个哈欠，尾音飘忽。自从放弃六点起床的人设之后，起这么早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早。”霍承聿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也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郊区的工厂和石料市场。”
前段时间，她已经联系好了京郊的几处工厂测试开模，除了参赛的作品之外，她还有其他设计图纸也打算同步开始制作。
正巧在京郊还有一场珠宝与箱包工艺原材料展会，她打算也一并去看看。行程凑在一起，不得不早起。
林今昭眯着眼，说完这句话，意识模糊地又重重倒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算了，我再睡半小时……”
这一觉哪止半小时。等她再惊醒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林今昭看了一眼时间，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匆匆洗漱。
洗漱完，她随手抓了件衣服套上，拎起包就往楼下跑。
走到门口，刚准备拿钥匙去车库开车，却看见霍承聿的司机金师傅正站在门厅外，恭恭敬敬地候着。
她在门口顿住脚步，有些意外。
“金师傅？您在等霍先生吗？他还没去公司？”
“夫人，我在等您。”
“等我？”
金司机微微欠身：“先生说您今天需要用车，吩咐我送您。”
林今昭站在原地回想了片刻，才记起，早上好像是和霍承聿说了一句自己今天要去郊区，说完她就又像昏迷似的睡着了。
“夫人，请上车吧。”金师傅拉开车门。
她这才发现，停在面前的不是霍承聿常坐的那辆古思特，而是一辆流线型极漂亮的轿跑，透着一点粉调的银色金属漆在晨光里泛着漂亮的光泽，像是专门配给她的车。
林今昭围着车头绕了半圈，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倒是会选。”
“夫人，您说什么？”金司机问。
“哦，没什么。”她回过神，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旧了的小挂件，“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开车去就行，我开车开惯了的。”
金司机没想到林今昭会拒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困成这样，还要开高速去京郊？”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但也太过不应当在此时此刻响起。
林今昭吓了一跳，回头过头，见霍承聿一身齐整西装，正从门厅里走出来。
她十分诧异地看他，又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去公司？”
霍承聿淡淡看她一眼：“怎么，你负责记我的考勤？”
林今昭：······
“不是，只是平时这时候，你已经在公司了，忽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在楼上开了个视频会。”他简单解释一句，垂眸看她，“上车吧，让金司机送你。”
“干嘛呀，我开车技术很好的。”林今昭小声不服。
她很喜欢自己开车，喜欢那种握紧方向盘、随心所欲的感觉。
她有摩托车驾驶证，也有国际驾照，在欧洲上学那几年，假期里她一个人自驾去过不少地方。
“你没睡醒，郊外路远，不安全。”他言简意赅，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话间，另一位司机已经开着那辆古思特缓缓停在了轿跑旁边。
林今昭看看车，又看看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她不上车，他大概也不会走。
僵持几秒，她不想再耽搁时间，认输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坐进轿跑后座。
刚坐好，便看见霍承聿也走过来，将一只纸袋递进车里，搁在她身侧。
还没等林今昭看清纸袋里面装的是什么，车门已经被他抬手关上，“砰”得一声。
透过车窗，她看见他边走边解开西装下摆的一粒扣子，然后侧身坐进古思特。
漆黑的车尾亮起车灯，缓缓启动，金司机很有规矩地等着霍承聿的车先驶出去，才缓缓松开刹车。
等车驶出庭院，林今昭才想起霍承聿刚刚放在车上的纸袋。
打开，里面竟是一份新出炉的树莓奶油舒芙蕾，还有一杯甜橙拿铁。
“夫人，我再和您确认一下目的地，是东郊的工业与艺术园区吗？”金司机和她确认目的地。
“啊，您说什么？”林今昭回过神。
“夫人，咱们的目的地，是东郊的工业与艺术园区吗？”
“哦，对，没错。”
“收到。”
金师傅应了一声，便安安静静地开车。林今昭握着手里温热的咖啡，一时还有些怔忡。
忽然，她脑子浮现出一个念头——
霍承聿，是不是也像这样，沉默、强势却事无巨细地管着霍承珈，照顾着霍承珈的。
他管着她，照顾她，是出于兄长的责任。
那么，他对她的照顾和管束又是为着什么？是因为她也已被他圈进领地，成了他默许要一并揽下来的责任吗？
第21章 挑拨
园区今天有展会。天刚蒙蒙亮，各种送物料的小货车就排着队往里开，工人推着展架、灯箱、一箱箱印刷品进进出出，卷帘门拉起的声响此起彼伏。
“无界珠宝”的展位在展厅西侧，位置不算最显眼，布置得却极具设计感和辨识度。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着里头几件当季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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