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休年假回来，带的伴手礼。”霍承聿解开大衣扣子，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她的表情，“月底项目结束，我也能放个长假。”
说完，霍承聿等了几秒。
玄关的灯落在她发顶，把她低垂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林今昭没接话，低头摆弄着那个玩偶。
霍承聿换了衣服下楼，餐厅的灯亮着，饭菜已经摆好。
林今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腮，正看着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她也没挪开视线，就那么托着腮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霍承聿动作一顿，像被她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他抬起眼：“怎么了？”
“没什么。”林今昭笑了一下，还是看着他，“就是看看你。”
霍承聿没再接话，低头拿起筷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牵了一点。
她今天好像格外黏人，也格外依赖他。
他这么想着，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窗外夜色沉沉，餐厅的灯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一桌家常菜，热气还没散尽。妻子在门口等他回家，陪他吃这顿晚饭。
从年少时起就再没体验过的家的概念，此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所谓婚姻，所谓圆满，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林今昭做的这桌菜，在餐饮部大师傅的指导下，味道勉强及格，可卖相和东湖壹号平日的出餐标准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自己尝了几口，鱼肉太淡，冷盘太咸，素菜的口感也硬了些。
她一边吃，一边拿余光去瞟霍承聿的表情。
他吃相斯文矜贵，表情如常，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吃出来吗？林今昭暗暗不解。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霍承聿应该会慢慢察觉这顿饭的不同，然后她再揭晓答案，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整顿饭吃完，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她转念想，霍承聿可是连不加糖的热美式都能面不改色喝完的人，每天吃几口草料就能撑十二个小时的工作，保不齐味觉早就退化了，真吃不出今天的菜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饭后，霍承聿换了衣服，漱了口，坐在客厅沙发上。
林今昭不死心，走过去试探：“霍承聿，你觉得今天晚上鱼的味道怎么样？”
霍承聿侧过脸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挺好。”
挺好？就没了？
“那冷盘呢？”她追问。
“也挺好的。”
霍承聿表情如常，俯身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了什么出来。
“那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菜和平时有哪里不一样？”林今昭有点绷不住了。
霍承聿闻言，沉吟了几秒：“是有一点。”
林今昭眼睛一亮：“哪里？”
“你过来，”他认真地看着她，不像有假，“我告诉你。”
林今昭上前两步，刚坐到他旁边，还没等到他开口，人已经被拦腰揽了过去，稳稳抱到他腿上。
她左手被他握着。低头一看，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碘伏棉签，正低着头，一点一点给她手指上的伤口消毒。
林今昭这下全都明白过来了，他早就知道饭是她做的，故意装作不知道，等她破功。
她气得想把手抽回来，手腕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
“别动，昭昭。”
他撕开一枚防水创可贴，细致地贴在她伤口上。
贴完，握着她的手，垂眸看了一会儿。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细腻的掌心，带起一丝酥麻。
“你是不是一进来，看见那个鱼的颜色，就知道是我做的了。”林今昭被他揽着坐在他怀里。
“比那再早一点。”霍承聿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林今昭讶然：“比进门还早？”
他的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嗯。下午三点，陈裕就已经给我通风报信了。”
害得他一下午的工作都心不在焉。
林今昭睁大了眼——她忙忙碌碌一下午，自以为在策划一场惊喜，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正有些气馁，就听霍承聿贴在她颈窝低声说：“昭昭，谢谢你。今天的鱼，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有滋味的一道菜。”
林今昭张了张嘴，抱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他这样说，惊喜揭晓的早与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呼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轻声说：“没关系。这一年，你照顾我更多，我也只给你做了这一顿饭。以后……如果你有想吃的，我可以再学着做。”
霍承聿手臂紧紧箍在她腰上，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贴在她背上，隔着两层单薄的家居服，她能感受到他带着一点烫意的体温。
“不用你学。”霍承聿还捏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贴着创口贴的手指，“想吃什么我来做。”
“什么都由你来做，你不会觉得很辛苦吗？”林今昭回过头，掌心贴上他的脸骨。
她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他瘦了一些。
明明是这么温存的时刻，下午那些话却一句接一句，压不住似的浮上来，顶在她心口。
【林小姐，如果你执意要经营你的个人品牌，那么我们只好向恒曜董事会发布督查通知。】
【如果真的让戈薇对董事会下督查通知，就说明我们现在项目上的高层失职，那就是给林派可乘之机。】
【我们前前后后为了这个项目呕心沥血，可别反而为林家做了嫁衣。】
【一面是她丈夫的事业，一面是她自己的事业，的确进退维谷。】
【要么是其中一方让步，做出牺牲。要么······办一个假离婚。】
“霍承聿，两个人之间，是相互的，你明白吗？”林今昭轻声说。
霍承聿注视着她望过来的眼睛。
只觉得林今昭今天的眸色比平时更深，里面翻涌着一点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明白。”他低声说，“我是你丈夫，理应我照顾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单薄。
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知道。可他能给的，好像也只有这个。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情绪沉下去，像有什么话被咽回了肚子里。他心里忽然一紧，不想再听她说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来。
于是他没有再等，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霍承聿的鼻梁很高，亲吻的时候，鼻梁骨会轻轻蹭到她的。林今昭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吻，和他唇间淡淡的薄荷味。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这个绵长的吻里，林今昭想。
一年前，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缔结合约，做了一对假夫妻。
一年后，当她以为假夫妻要成真的时候，他们之间又从利益共同体，变成了利益相悖的两方。
她的品牌，是她努力了很久的梦想。她给品牌注册的名称叫Neon，是霓虹的意思。
她的妈妈叫陆霓，她希望这个品牌既是她终身的事业，也是妈妈未竟之事的延续。
她会把妈妈留下来的稿子做成成品，让她妈妈作为她品牌下第一位设计师。
她希望她的品牌越来越好的时候，大家都能记住Neon，记住她妈妈的名字。
可是霍承聿呢？
吻很深，吻到林今昭渐渐有些缺氧，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背，掌心贴上去，摸到那些密布的疤。
她想起他刚新婚不久就飞往动乱的南美主持工作，想起他行李箱里、车的扶手箱里常备的胃药和倒时差的褪黑素。
她知道他为工作付出了多少，也知道林家和恒曜的对手是怎样群狼环伺。
恒曜和戈薇的签约事关重大，那么庞大的企业，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悬崖边缘，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闭着眼睛，她又想起他在恒曜大厦楼前，接待市委领导调研时的沉稳从容，想起他在各种酒会、宴席、谈判桌上被众星捧月时的矜重。
他是生来就在云端上的人，如果有一点差池，从云端跌落，该是什么滋味？
她的品牌，他的事业。
她放不下，他也赌不起。
难道这件事最终的解法，只能是放弃他们之间的婚姻？
吻终于落定，两个人缓缓分开，霍承聿看着她有些怔然的表情问：
“昭昭，在想什么？”
林今昭还坐在他腿上，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抚摸着他的侧脸。
“霍承聿，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霍承聿安静地凝视着她。
他想起今天上午时，婚礼策划团队已经分头在富士山、大溪地、布莱德湖等几处地方堪景，在根据几天后的天气、温度等具体情况制定求婚方案。
他想告诉她，昭昭，我想郑重和你求婚，让你真的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但是在此时此刻，在他们已经共同居住了一年的房子里，就这样不经意说出这样话，他觉得不够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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