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嘻嘻哈哈的答应了。
长理今天是来归还玉佩的。那个雨夜已经过去很久，本来早就应该将它归还给宴初，可是他却总是被其他的事情绊住手脚，总是脱不开身。他不想去探究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将人绊住这样久的时间，但每次打算去归还却被喊住去办事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情感并不是困扰和遗憾。
他在窃喜。
为了一块并不属于自己的玉佩短暂的停留。
今天舒柏彧没有给他额外的工作，或者说他今天的工作就只有这一样。在那个雨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莫名的被拉近了一些。
虽然两人依然谈还是很少交谈，但少见的，舒柏彧将长理叫到了面前，询问起了玉佩的情况。
“去还给十七殿下吧。”舒柏彧说：“长理，很多事情我觉得我不用和你多说，你自己心中其实也是明白的。世间万物，说到底无外乎囿于一个情字，可正是因为如此，你既然想要成仙，就要坚守本心才是啊。”
长理：“师父，一定要成仙吗？”
他看向舒柏彧：“师父你自己，也是为了成仙才成为国师的吗？”
舒柏彧笑了一下：“不是的。”
他说：“虽然渊涧人人都说我半步仙缘，但事实上，我成为国师并不是为了成仙。”
“所以你也不会向皇帝要机缘？”
“要的话，早就要了。”大国师眉眼松开，有些无奈的摇着头：“你看看宴明瑾，他做的荒唐事情还少吗？如果我要向他要机缘，恐怕早就天道接引，白日飞升了。”
这可真是，半步仙缘落在了一个完全不想要成仙的人的身上，人人艳慕的机缘在他这里被弃如敝履，真是除了造化弄人，叫人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长理看着他，脸色像是不忍，这份不忍当中混杂了太多其他的情感，可这些情感无法出口，在胸中纠结交缠，最后只能从目光当众窥见一二。
那是看一个必死之人的眼光。
渊涧与人类的盟约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舒柏彧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他了。这世间的国师只能有一个人，这世间所有妖怪之中，只有国师一人能够窥破天机，飞升的仙缘只能落在这一人的身上，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将皇帝作为踏板飞升，等待天道降下神谕，等待自己羽化登仙。
从成为国师的那一刻起，舒柏彧就已经不再是舒柏彧，他既然不打算杀皇帝，那等宴明瑾渐渐老去，新的陛下登基时，他的生命便也要开始进入倒计时了。当国师这个身份被下一个妖怪继承，那等待舒柏彧的，就是在这世界渐渐湮灭一途。
他的命运已经进了一条死胡同，让他非死不可。
“别这样，长理。”舒柏彧安慰他：“个人生死事小，天下兴亡事大，不要太在意我的生死。”
他轻轻的催促：“去把玉佩还给十七殿下吧。”
长理应了。然而行至一半他又突然反悔，握着玉佩重新走了进来。舒柏彧看过来：“还有什么事？”
“师父。”他说：“你喜欢十七殿下吗？”
舒柏彧愣住了，过了老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否喜欢十七殿下。”令长理：“师父，对她的事情，你真的会袖手旁观——永远袖手旁观吗？”
他看见舒柏彧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那不是被点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也不是被冒犯之后的怒发冲冠，舒柏彧好像只是重新归于了平静。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是他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答案，现在需要花一些时间思索一下，仅此而已。
“我们与人类，毕竟不同，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情感比较好。”舒柏彧缓缓的说：“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长理。我想不出自己插手的理由。”
但长理却知道，他不会袖手旁观的。宴初的死永远都是舒柏彧死亡的加速剂，当他卸任，国师的身份不再能够成为束缚之后，他仿佛才能腾出手来面对自己这些不能言说，不能回答的情感，将它们化成疯狂，毁灭自己。
将玉佩交还给宴初，长理轻轻地问她：“殿下，你有什么理想吗？”
理想？
宴初歪着头稍微想了一下。
“我好像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理想，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她将问题抛回来：“那你呢？”
长理弯下腰去：“臣已经有了。”
他要辅佐宴初。
他要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乱臣贼子都扫平。
他只要宴初自由自在，好好活着。
·
跪在石子上，长理咬着牙忍耐荆条抽在后背的疼痛，他数到第十下的时候，舒柏彧停了。
“你是不是疯了？”舒柏彧喝问：“你是未来的国师，你能做的是为下一任皇帝窥天机观前路，不是现在保某些人登基。”
“你在干什么？你算计谋划，结党陷害，陆铮已经回了云塘，卫寒卢几乎死了，这下能放过他们了吗！上天有好生之德啊，长理！”他痛声：“再这样下去，你要堕魔了知道吗！”
长理知道他在危言耸听。
杀了人才会堕魔，他现在还没有杀人。
如今宴初是皇太女了，没人挡在她的面前，她永远都能这么自由，这么高兴，就好了。
疼痛在夜里更加折磨人，长理干脆不睡了。他打开自己的柜子，小心翼翼的取出其中一只铁盒，轻手轻脚的打开。
里面有一盏燃起的灯。
这是他给宴初偷偷点的，用妖法。不是害人的东西，是一盏长明灯。
这灯与宴初息息相关，她活着，灯便不灭，她明朗，光便明朗。
长理看着那盏灯，伸出手去，虚虚的抚摸它的光。
“没事的。”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人，我都会去扫平他。”
妖法做事从不留痕迹，宴初的长明灯永远都是这样明亮，火苗灼灼，看着它，长理的心才能安定下来。之后，宴初继位，舒柏彧出宫，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长理心中所想发展，小皇帝就算成了皇帝也不改十七殿下的天性，依然天真烂漫。
没什么不好的。
长理想。
阿初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一切都和预期的一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德仁伯谋反。
这仿佛是什么不祥的信号，在这之后，长理发现宴初既定的命运好像在这一刻又突然苏醒了过来，陆铮举兵，卫寒卢谋反，从云塘势如破竹剑指锦都。
长理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破城那一日，锦宫一片混乱。宴初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南京则带着她逃了，失魂落魄的长理急忙回去打开自己的盒子看那盏灯。
还亮着。
还亮着。
那一瞬间，长理松了一口气，感到脸上冰凉，摸过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每天都去看那盏灯，看它火苗是否明亮，看它温度是否灼热，然后猜测宴初现在过得如何。
有时他也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两人现在虽不见面，但他遥遥的知道宴初过的也许还算不错，这就足够了——能离开这所囚困了她两世的囚笼，没什么不好的。
·
“天都阴了这么长时间了，真讨厌，衣服都晾不干，天天都吼雷，真是叫人觉都睡不好。”
“妖异频出天道示警，快别说啦。真希望赶快把那妖物找到才好。”
这样的流言传出的时候，长理第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给宴初点的那盏续命的灯。此时他依然心存侥幸，心想着不是害人的妖法，之前几次伤人都没事，这一次也一定会平安无事。
直到劫雷降下，长理拼命去与之相抗，想要护住匣中的一豆灯火，谁料那鬼爪一般的劫雷并未多与他纠缠，只是一击，天上的铅云都散开了。
......怎么回事？
他急忙看向怀中的灯火，那点灯火幸存于雷下，然而闪烁了一番之后，突然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极远处，长理仿佛听见炸雷在耳畔炸开。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
耳边传来的嘶吼震耳欲聋，到最后他才发现那是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已经做了这么多，所有事情他都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颤抖的手伸进去，灯油还带着未散去的余温。
“......是我。”他声音颤抖：“是我，害死了阿初。”
他心中一腔仇恨，几欲拔剑而起，然而现在，他荡平了几乎所有敌寇，最终向宴初索命的成了天道。
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开始质疑其自己所做的一切，这些事情意义究竟在哪里？还是说，在不知不觉，在他为自己的成果得意洋洋的时候，他亲手将宴初送上了绝路吗？
没人能给他答案。
没人能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