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安阳门前血流成河。
消息传来时，长理正站在司天监门口，一时间天旋地转。
为什么事情又变成了这样？已经没有陆铮了，事情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现在是何时。也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他与舒柏彧曾经的对话。
他问舒柏彧，什么时候可以杀人。
舒柏彧很差异，说：“什么时候也不可以。”
“那如果一定要杀呢？”他追问：“如果是师父你，一定要杀呢？”
舒柏彧没有马上回答，他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我想不到会让我这样做的场景。我是不会杀人的，除非我已入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长理。”舒柏彧看着他，严肃无比：“你必须打消一切关于人的想法，我们与他们是不同的，这一点你要明确。更何况你既然来到这里，妖与人之间的誓约，你是知道的。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伤人。”
不能伤人。
那伤了又能怎么样？
伤了......
舒柏彧说：“那个时候，堕魔也会变成小事。与天道为敌，和天道与你为敌，这是两种概念，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想知道其中区别的。”
可是你已经杀了！
他心中说。
我看见了，你已经杀了！
他没有说话，他将心中的话都按了下来。
然而现在，那些曾经被按下来的话又重新浮动起来，像一团火，烧的人头脑滚烫，又像一块冰，冻得人手脚冰凉。
与上一次不同，他真切的动了杀意。心中并不是不惧的，但此时些许的畏惧已经不能盖过愤怒和仇恨。
他怎么敢这样对待宴初——他怎么敢！
他没想在宫里动手，于是他尾随卫寒卢，悄悄出宫。
在宫外，他看见了早早出宫的舒柏彧。
他变得像一抹幽魂。
这不是夸张，这是写实。不知为何，舒柏彧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形态，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剑，样貌也已经全然改变，要不是凭借妖力，长理也认不出他来。
舒柏彧也是来刺杀卫寒卢。与自己不同，他的每招每式都带着孤注一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着和畅然。是的，畅然，一股将死之人才会生出的豁达感。
大约是人之将死，他也不再想压抑自己，于是一切都变得随心所欲。
舒柏彧太强了，他没动妖法，已经逼得卫寒卢节节败退。
可他为什么不用呢？
长理心中疑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舒柏彧已经用不了妖力了——他快死了。
事实上说死也不尽然，长剑刺进卫寒卢的胸口，他还来不及转动剑柄扩大伤口，让他彻底回天乏术，他的身形便寸寸消失，几乎须臾之间，便化作一缕拂过的风。
长理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舒柏彧在他的面前突然湮灭了，不是他的妖术，就连残留在空气当中的妖力都已经消失殆尽——他看过了，舒柏彧甚至还没有入魔。
他没有入魔啊！
怎么回事！
惊惧之下不过片刻迟疑，卫寒卢已经走脱，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动手。既然错失良机，长理觉得他应该有别的准备。
他去见宴初了。
事情比他想象当中的顺利很多，顺利得叫人有些不安，这股不安在见到宴初的时候一下落到了实处。
明媚的殿下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依然美丽，却染上了死亡的气息。她的行动很慢，仿佛稍微快速的活动便加速了她的凋谢，让死亡离她更进一步。
长理站在门口，他看着宴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是谁啊。
他心中大恸。
这是谁啊？阿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惊惧、狂怒、悲恸，所有的情感最终混在一起，归于沉默，归于颤抖，他捧起宴初费力伸出的手掌，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别哭。”
他听见宴初的声音，茫然的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成了一把又一把的小刀，刀子在他的全身又走，在他的身体里割出一刀又一刀的伤口。
长理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将脸埋在宴初的手心，放任眼泪肆意流淌。
“阿初，阿初啊......”他哽咽着。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没有人有答案。
与长理相比，宴初感到非常平静。她的行动一如既往地迟缓，但今天，她的话稍微多了一点。
她说：“你能让我和家人团聚吗？”
长理全身一悚，猛地抬头。
她的家人都已在九泉之下。宴初在向他求死。
不、不行......
他双手拢住她冰凉的手，像是哀求，也像乞讨，迫切又慌张。
“不要，阿初，不要这样。”他用力地摇头：“上天，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要活着，你要活着。”
“会有转机的，会有转机的——”
“我、臣想要你能好好的活着。”
我去杀他，我再去一次！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机会在出口了。他看见宴初眼中的光亮，很慢很慢的暗下去，笑容从她脸上缓缓的散开，然后又更加缓慢的艰难聚起，她说自己很累了，想要休息。
当紫宸殿的烧天大火燃起来，长理缓慢地察觉到，哦，原来那时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见面即是永诀。
大火熄灭，左相在废墟上怀抱桃花簪失声痛哭，长理心如死水，对传话的人说了一声知道了。现在去杀他有什么意义？一点用也没有了。
他面色平静，将毒药喂进了自己口中，缓慢地躺下。
他在赌博，赌时间像是衔尾蛇，结束即是开始。
意识渐渐模糊，光完全熄灭，下一秒又重新亮起。从床上猛地坐起时，长理看着自己的小手，知道他赌对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初来司天监的时候。
这是第三次。
他面色一片沉静。
这一次，他要杀了陆铮和卫寒卢。
第68章
夜露浸透外衫，其中寒意透过半潮的衣物透过来，冻得人忍不住打颤。
今天夜里黑得很，黑云压城，看起来在酝酿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宫人爱惜火烛，除了大道上其余地方不留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小宫人们彼此缩在一起，摸着黑，悄悄的讲话。
“你从日升门走过的，看见了没？”
“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了一件单衣，连一件厚外衣都没有。”
“我也看见了！上午太阳大的时候还好，下午渐渐天都阴下来了，只穿单衣服真叫人受不了，更别说他还要跪着。”
“啊？他还跪着呢？我吃过午饭就看见他跪在那里了，那岂不是跪了一天了，这膝盖都废了吧！”
“他到底怎么惹舒国师生气了？又罚他跪。”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等到上夜的姐姐过来敲门，催她们快点睡觉，明天还有工作时才渐渐消停下来。
上夜的宫人看了一眼滴滴答答落下来的雨，皱着眉头低声抱怨了一句，小心的提起裙角，撑开伞踏入了雨中。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最后变成倾盆而下，中间连半刻钟都没用得了。日升门外，灯罩里的一豆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苟延残喘，不肯熄灭。
长理跪在路灯旁边，闪烁的火光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暖意。即便跪了一整天，他依然后背笔直，丝毫不见疲态，寒夜冷雨，比雨更冷的是长理的面容。
他的眼睛始终平视前方，像是看着对面的墙壁，又像是透过这深宫红墙看着更深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长理第一次罚跪，但却是他第一次跪在大路上，跪一整天，还要跪着受往来宫人行礼。
想起舒柏彧，想起恩师脸上的惊骇，震悚，愤怒，还有浓浓的不解失望，长理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舒柏彧第一次罚他，只是惩罚已经从最初好言相劝，严厉劝诫，到现在，舒柏彧对自己恐怕也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了。罚跪都一路从软垫上变成硬地板，司天监里变成了官道路旁，舒柏彧将自己的头冠放在他的手中让他端着，于是宫人连低头避让也做不到，要从这条路上过去，就必须要向他行礼。
他从上午午饭之前就跪在这里了。
身上已经没有知觉，就连膝盖以下，都已经从最初的针扎般疼痛变成了麻木。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冻人，长理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知道舒柏彧罚他是因为什么，也知道舒柏彧其实对他手下留情了。
前日马会，卫寒卢的马突然受惊，不受控制的朝陆铮撞过去。那马发了狂，乱踢乱咬，卫寒卢不慎堕马，眼看就要被踩死，舒柏彧驾马赶到，一把勒住了马的缰绳，说来也奇怪，大国师一赶到，那匹马便镇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