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舒柏彧好像总是在用一些非常隐晦的方式与她划清界限，可是有的时候这道界限又不是那么分明。他用危险的方式接近她，行动却并不逾越，到现在为止，舒柏彧没有做过什么让她觉得危险的事情。
舒柏彧并没有用漂亮话去阐述他自己，挑拨离间的话说的光明正大，被发现了就坦荡承认，叫人哭笑不得。他也不掩盖对于未来的猜测，舒柏彧说了，要是有一天他们两个兵戎相见，他会提前告知，并让宴初先杀他一刀。
这份坦荡和安全感在这个并不陌生却叫人无所适从的世界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在他人还在遮遮掩掩的时候，这个人在她面前已经先一步解开了伪装，让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
他太不同了，以至于在她发觉的时候，自己好像已经有些过于依赖这个人。
这份情感有点危险，也有点不合时宜，在封禅那天，她把鳞片握在手里的时候，心中就已经这么告诉自己了。
但她却发现，这份情感并没有带来意料之中的恐慌，反倒叫人有些隐秘的雀跃。
她不想去向舒柏彧是否发现了，不合时宜的东西总叫人有些无所适从，而且作为皇帝，她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分清轻重缓急，优先去处理那些危险的紧迫的，像这种温柔的和缓的，稍微放一放，再放一放也没有关系。
于是她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大国师。”她说：“你说，要是我真的能回到我自己的家里去，现在，我在此间做的事情还有意义吗？还是说，我只要专注于如何回家就行了？”
这个问题把舒柏彧问愣住了。在宴初以为他不知道，想让他不必勉强的时候，舒柏彧叹了一声。
“小殿下。”他说：“这件事情，你不能再问任何人了，只有这件事情你只能自己拿主意，知道吗。”
舒柏彧：“这个问题，你既然问我，我就不能不回答你。我不求羽化登仙白日飞升，所求不过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于这一点，我是希望你做一个好皇帝的。”
“那还有其他的原因了？”
“对。”舒柏彧：“之前天道要杀你和令长理，封禅之后，恐怕更是杀机重重，我也许不能每次都替你受劫，所以你要学会自己规避天道劫雷，或者在天劫来临之前，找到返回天上的办法。”
那就是要在找到脱离游戏的方法之前都做个好皇帝了。
嗐，穿过来这么长时间怎么当皇帝她已经咂摸出点味道来了，问题不大。
“那我就继续按照之前的安排走了。”她说：“你在我这里安心待着，不要乱跑，我也不叫人进来。我没有别的信任的妖怪了，你现在不要有事。”
舒柏彧点头。
血从他的尾尖滴进宴初的杯子里，喝下之前，宴初突然想起来他们两个是歃血为盟，既然如此不应该是互相喝下彼此的血。她跃跃欲试，也想在杯中滴入自己的血。
舒柏彧推开她的手。
“这不行。”舒柏彧摇头：“只能是我单向与你结成同盟。否则要是真的歃血为盟，祸福与共了，那这些也是要共享的。”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我知道天雷的滋味就够了，没必要让你也尝尝，对吗。”
这话说的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原本两人之间刚刚被舒柏彧重新清晰的界限在那一瞬间又变的暧昧不明。
宴初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将混有妖怪之血的水一饮而尽。
“大国师。”她说：“之前，因为突然从赫洛的贡品里看到了你，一下子把人之后的安排都给打乱了，现在既然你已经没事，那我要接着去处理我自己的事情了。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她看向他：“大国师，在你所有的记忆之中，在你从天雷看到的任何画面之中，你有做过......不好的事情吗？”
对宴初来说，令长理突然从友军一下变成了立场不明、更偏向敌对方的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很大，她当然知道当面询问这种事情很愚蠢，但面前的人是舒柏彧，既然是他，那么宴初就愿意把这件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说。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舒柏彧突然紧绷了起来。
焦灼中，宴初等到了答案。
“......有。”
她听见舒柏彧说：“在天雷之中，我看到自己曾经杀过人。”
“我没看见是什么原因。”他说：“但是我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值得信任。”
【作者有话说】
大国师没有之前周目的记忆，现在这些都是他之前受天雷的时候看见的一小部分，很不完整
第63章
舒柏彧的情绪很低落。这让宴初实在没有办法问他关于他看到的事情的详细情况。
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毕竟自己还没有过相关的经历，而且他现在身上的伤口是在太过密集，想要拍一拍抱一抱也很艰难，艰难抉择之下，宴初看向了那条无力垂下的尾巴。
“大国师，别难过。”她握住那条尾巴，安抚似的拍了拍：“现在这些情况并没有发生，这些罪孽不能算到你的头上，这对你很不公平。”
舒柏彧摇头：“小殿下，你不懂。妖怪不能伤人，这是我们两族最开始的时候就约定好的，但是我现在罔顾这条约定，无论什么理由，这都不能原谅。我不能用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他喃喃：“我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既然我已经动手杀人，那就说明我已经控制不了我自己，最坏的情况大约是我已经堕魔了吧。”
那条尾巴在宴初的手心里，冰凉又脱力，片刻后，他轻轻的缠绕在宴初的一根手指上。
“小殿下，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堕落的原因，但我想求你一件事。”他看过来：“我知道你不爱杀人，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请你万不要犹豫，若是自己无法下手，就让别人来杀我。”
舒柏彧：“我不能忍受有一天，自己变成那样不堪的样子。”
“这个世界，并不是你的世界。”他说：“把这个当做你我之间的约定如何？我助你回家，你也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可转圜，务必要让我体面的离开。”
这话说的太郑重了。宴初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同样郑重的回答他：“好，我答应你。”
她感到那条尾巴放松了下来，像是突然松了口气。舒柏彧仰着的头重新躺下，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抱歉啊。”他说：“让你做这种约定，为难你了。”
宴初：“也不算很为难，皇帝以后不可能不杀人。而且为了逃避天道截杀，我也必须要做一个好皇帝，这种事情是避免不了的，你别为我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下子知道了，自己现在确实是在游戏当中，虽然必须要一命通关，而且还有神经病一样天道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要她的命，但她依然有可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当中，现在她彻底把心态放平了。
她不用去适应这里，虽然可笑，但是这件事情真的非常大程度上缓解了宴初的焦虑，叫人不再那么无所适从了。
“大国师。”她问他：“刚刚你说让我做了讨厌的决定，那既然如此，我礼尚往来，也想让你回答一个讨人厌的问题——你之前说你看到你杀人了，我想问你，你杀的所有人之中，有我吗？”
舒柏彧：......？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我要杀你”，说：“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不满你说。”她轻轻的挠了挠脸颊：“我其实，已经死了好几次了，所以真的很怕那些杀过我的人。”
寂静持续了一瞬。
舒柏彧完全想不到她会这样说，看起来完全找不到话来安慰她。两个笨嘴拙舌的人凑到了一块儿，他叹了口气。
“要是我有柔软的绒毛或者温暖的体温，这种时候，我可以把爪子或者脑袋塞进你的怀里。这种是抱着温暖的东西，心情会稍微好一点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
宴初本来也没有因此难过，但既然舒柏彧这么说了，于是她故意做出难过的模样，问他：“那现在，你没有爪子也没有绒毛，你要怎么安慰我呢？”
这可真是个艰难的问题。
舒柏彧思索了很长的时间。
最终，他如同第一次在梦境中，在宴初的面前展露蛇身的那样，缓慢的，轻轻的，将她环绕起来，并不缠紧。
“第一次觉得没有手脚真是不方便。”舒柏彧说。
它的尾巴轻轻的拍在宴初的后背，像是给炸开毛的猫咪顺毛，从后颈抚到背心，周而复始。
舒柏彧：“这样有好一点吗？”
宴初的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飞快，她甚至担心舒柏彧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她说。说完飞快的接上：“我还是有点难过，再多抱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