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某站着便好。”他强笑：“某要上药了，还请小玉姑娘回避。”
太医面露难色。
“卫大人。”他说：“若不放松，上药时便必定疼痛非常啊。”
卫寒卢说无妨。
疼点好。他想。
扶着墙站好时，卫寒卢心中甚至有些痛然的快慰。
与曾经阿初的痛比起来，这点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是他应得的。
因为挨了廷杖卫寒卢没办法坐下，好在上了药之后他的血总算是止住了。宴初本来想说过来之前让人往这里抬一架屏风，结果琉璃说应该不用，因为左相压根没趴没卧，就站着等人。
宴初：......
她问琉璃：“朕很严苛吗？”
琉璃：“陛下仁慈博爱，自然与这两字挂不上钩，这是左相对陛下的恭敬。”
恭敬？恭敬个屁！
当年他一头扎进宫里的时候可没看见他有多恭敬，当年他贡献那张《永堕泥淖》的cg的时候，可没见他有多恭敬！
现在受了伤了，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她很无语。
“算了，他愿意受就叫他受着。”她说。
等下了朝，她和曹静云，张叔夜，宋徽之一起去了偏殿的书房，他们到的时候，看见卫寒卢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神情如常，除了脸色有些发白，额上还有虚汗，甚至看不出来身上有伤。
行礼时，宴初服了他一把。
“免了吧。”她说：“进来，抓紧时间说正事。”
其实这个恩旨，宴初已经想好了，不设门槛的大赦天下那是不可能的，那就干脆不赦了。她之前在刑部的案卷里都看过了，有些人一看就是家里使了银子，拖着，等着大赦天下，好给他一个萝卜坑，把他从囚牢里捞出来。
做梦。
她叫这些人来就是走个形式，更重要的是，到时候自己恐怕就直接闭门谢客了。递牌子想进来面圣？不好意思陛下现在有事很忙，刚与几位大人议事毕了，接着又要忙其他的事情呢。
撞不到自己这里的钟了，自然就要去找其他人探问恩旨。
唉，这对宴初来说其实也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那就是她的身份转变的太快了，而且过往的形象实在是太没有攻击性太好说话了，以至于，这些人对于“皇帝”确实还是有畏惧，但是对“宴初”，那家伙是一点畏惧都没有。
很多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把这两者统一起来看待，好像宴初还是十七殿下，偶尔言语调侃两句，推说是一句“玩笑话”就过去了。
这一点是她今天退朝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她说了退朝，说了让众卿跪安，可是大家面面相觑，竟然都好像打算留下，不走的样子。
震惊过后，她心里就冷了下来。
“怎么。”她声音轻缓，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朕这个皇帝说的话，各位是没听见吗？”
众臣如梦初醒，这才开始告退。
看着殿上的人走光，宴初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有数值的话，现在恐怕在威望那一栏里，现在就是0的状态。
曾经没人这样，那是因为她当时的威望是0（+n）的状态，括号里的内容都是兄弟姐妹和老爹给她加上的附加项，现在附加项没了，她自然又被打回原形了。
不过好在，她的身份是天然的压制。
宴初：“朕想跟你们几个商量的，不是之前在朝上提到的大赦天下事宜，一共有两件事。”
一是，宴初初登帝位，很快各地刺史便要回来向她述职，端王过来拜见，也收到了赫洛等国递来的国书。他们过来除了要来觐见新皇，恐怕还会带着很多商品过来通商，到时候锦都城里一下涌进那么多人，管理接待工作该怎么办，如何统筹，要安排好。
二是，她想安排一些明察暗访工作，不跟人通气，去各个州切实查看一些民生情况。
“第一件事，你们切实去办，尽快拿出个章程来，这些人恐怕不日就到达锦都，到时候不能手忙脚乱。第二件事的话......”她想了想：“现在还只是个构想，你们也下去想了想，走漏了风声也没事，反正就你们四个知道，朕拿不准整治谁，就一并都整了。”
不过要是能，第二件事情也得尽快。
大赦天下，说实话她一点不想赦，这些人为啥进来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可是事情推到这个位置上了，又不能不赦——没看见她刚设了点门槛就有人跳出来叽叽歪歪的，但她又实在不想把一些该死的人赦出去。
锦都城还好说，毕竟人就在跟前，查也好查，可问题是这要大赦天下，又不是只赦锦都城的人。
卫寒卢思索了一下：“若陛下不想随意放人，不如将各地宽赦的名单汇总起来，报上名单的时候，连同案由画像一并送上来，再来甄选？”
宴初：“若是有人谎报？”
张叔夜：“可以叫经手人统一看过，确认无误，狱卒写上名字，县丞刺史则需用印，层层背书，若有欺瞒便都逃不掉了。”
她点头：“甚好。”
说罢，她看向曹静云和宋徽之：“两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二人说没有。
“两位大人思虑周全，臣等自愧不如。”宋徽之说：“只是，陛下，原本就是恩旨，现在却这样大动干戈，怕是......”
宋徽之大族出身，说实话，她今天确实有点理解不了宴初的做法。皇帝给恩旨，要给就痛快点，这样不是显得抠抠搜搜了？大赦天下，赦成这样，这根本显不出王者仁政宽宏之风啊。
她恳切：“臣担心于陛下名声有碍。”
可是宴初坚持要这样。
“宋侍中，你的苦心真明白。”宴初扶起她：“只是人命关天，朕实在不敢草率，说实话，朕真的很害怕，若是这一次放过一个刘瑞之流的恶棍，又有多少赵三娘一家要遭遇飞来横祸。若是如此，岂不成了朕的罪责。”
宋徽之不说话了。
事情差不多出了结果，四个人都打算离开，宴初却伸了伸手：“左相留一下。”
张叔夜回头看了他一眼，卫寒卢看过来时，轻轻一颔首，继续走了。
宴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头上的冷汗，审视又有些无语。
“本来说让你趴着，你自己非要站。”她隐晦的往下看了一眼：“还疼吗？”
卫寒卢本来想弯腰，稍微一动冷汗又冒了出来，最后咬着牙：“......臣无碍。”
“你倒是能忍。”说话间，宴初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小瓷瓶，本想抛过去，出手之前又反悔了，走过去递到卫寒卢手里：“拿着，回去叫人给你换药，伤口多通风好得快，没事就趴着。”
卫寒卢两只手里都是药瓶，有点意外，看起来愣愣的。
宴初看的好笑。
“说实话。”她说：“今天你不该殿上打晕吴子雄，他要说的话大家都知道，你们有话封驳他，朕也有，如今他晕了，这话反倒不好再说出来。”
“......陛下，说的是。”他低头应答：“今日之事，‘左相’确实早有准备，也有许多话去斥责反驳他。”
“可是卫寒卢不愿意他在殿上诋毁......陛下。”
这话说的宴初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寒卢心砰砰直跳，为了刚刚说的话，也为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阿初”。
寂静中时间都被拉长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然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
宴初声音随和，甚至带着调侃，她说：“左相，你也有糊涂的时候啊。”
“没事了，回吧。”她说：“赶快把身体养好，下次别再这么冲动了，不然又受了伤，朕可用之人又少了一个。”
说罢，她便毫不在意，从书案上拿起常看一本书，取出书签，站着翻起来。
心跳渐渐缓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热血也慢慢在变冷。
宴初看过来：“还有事？”
“......臣无事。”他说：“臣，告退。”
身体的疼痛变得无足轻重起来，卫寒卢走出宫门，上了车，依然有些失魂落魄。
他想起宴初在封禅时，曾给他说过的话。
心胸放宽，向前看，地上没有金子。
可是、可是——
——曾经的深情厚谊，种种过往，难道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之前宴初说，她并不知晓囚皇时，卫寒卢真的想过，这是否是说他与阿初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他知道自己以前做过许多错事，很多伤害她的事情，他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再也不会了，他会对她好，很好很好。
他以为如果没有那些黑暗过往，他们还能开始的。
酸涩的钝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一时间叫人不能忍受似的弓下腰去，引得身体两处都剧烈的疼痛。卫寒卢紧紧攥着胸口，扶住车壁，痛苦闭上了眼。
他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