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爆炸声突然炸开，形成了几乎肉眼可见爆炸波，涟漪一般猛的震出去。
惨白的天幕终于重新归于漆黑，一片死寂。令长理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挣扎着站起，依然如临大敌，可天雷也好劫云也罢，一切都消弭无踪，除了几乎被摧毁的祭天台，竟找不到能证明刚才那可怖场景不是梦境的证据。
对了，宴初！
他急忙看过去。
宴初还站在当时颂文的地方，除了这块地方也没有别的地方能站了，她运气好，裂缝正好砍出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她乍着手，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握，一副不知所措，吓坏了的模样。
他踉跄着跑过去。
“阿初，你还好吗？”
听见声音，宴初的眼神这才缓慢地移到令长理的身上。
“没、没有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随后便猛地抱上来，令长理叫她冲的后退一步，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听见她声音哽咽：“太好了，太好了长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是啊，都还活着。
他原本并无多大感受，可此时，叫宴初的话一激，也不由得心中酸涩起来。
“......对。”
僵着的手渐渐放松了，落在新帝的肩膀和后背，他不敢拍打也不敢抚摸，仅仅是这样放着。可是区区触碰已经无法满足了，他的手指如同抽搐一般痉挛，手臂忍不住越收越紧，最终随着一声长长的抽气声，终于将她用力的按在自己的怀里。
心惊胆战，心有余悸，绝处逢生，没有什么比怀中温热柔软更能确定存活和存在，令长理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感，如今劫后余生，他感到自己的眼泪正大滴答滴的落下来。
“你还活着。”他抚摸宴初的脸颊，拼命去看她的每一寸：“你还活着——谢谢你，你还活着。”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等到这场迟来的崩溃和哭泣结束，令长理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情。
对，他的誓言还没有说完。
要护佑我皇，久久长长，福寿宁康。
宴初一直等到他哑着嗓子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小皇帝捧起他的脸颊，在令长理的意外和错愕中，在他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她温柔道：“我接受。”
·
回锦城的路上，长长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人都像是丢了魂，要不是这里点着灯，说不定被人看见了都会觉得是阴兵借道。
祭天台四分五裂，令长理血迹斑斑。
历代皇帝都会祭天，确实有的时候新帝上位便会天道不稳，于是更要陛下励精图治，可是，可是也没有……
没人见过这种场景。
没人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卫寒卢坐在车上头还在炸裂一般的疼痛，脑子里一片乱轰轰的。
他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当时看着那如天外陨石一般坠落下来的巨雷，他几乎要站起来冲上祭天台了，宴初还好吗？这是有人在做法？心中百转千回，卫寒卢找不到答案。
君王失德，于是天道示警。
更何况这根本不是示警，更像是……
更像是劫杀的天罚。
左相长长的叹气。
当时他看着宴初从祭天台上下来，尚且能端住仪态，让众臣跪安，看起来是并无大碍的。纵然他多想亲自上前好好确认，可现在她已经到了风口浪尖，要是自己在冲上去，那就更是把宴初架在火上烤了。
明天上朝不会太平。
他得好好想想这之后该怎么办。
“大人。”随性的仆从轻轻敲了敲他的窗框，轻声：“中书令曹大人请您过去车里一叙。”
“请我？”
“是，还请了右相张大人和侍中宋大人。”
哦，这看来是要商量明天的对策了。确实，自己今天失了分寸，张叔夜不知为何也慢了一步，还是曹静云想到了，要是等回到锦都再议，那动静就更大了。
那事不宜迟。
卫寒卢起身：“我这就过去。”
车队行进的途中，除了皇帝的车驾，其他是不可能停下来等人上下的，最多不过是走的慢点。卫寒卢跳下车，小跑到曹静云的车驾前，一撩帘子，其他三个人都看过来。
曹静云：“哟，来了，快上来吧。”
曹静云寒门出身，不爱奢侈，虽然位至中书令，寻常坐的依然是一辆小车，现在塞了三个人，已经非常勉强，现在再加一个，更是困难。
曹静云：“场面话就省了吧，左相右相，你们来的晚，之前我和老宋稍微商量了一下，觉得今天这个事情，到时候得认下来。”
卫张二人沉默。
要认天罚，这简直……简直是把“失德”挂在了身上。
“别这么一脸凝重的。”宋徽之缩在一角，她原本身量不高，此时倒是正好。她思索：“这么多人看见了，不认识不可能的，但是反正不能是你我现在想到的那件事。所以到底怎么认，我们还没有定论。明天咱们几个得有一个默契，这件事在回城之前必须有个章程。”
“是啊。”曹静云看过来：“所以，老张老卫，别装鹌鹑了，说起来啊。”
·
进了城，车队渐渐散了，最终只剩下两架车，一路缓行，进了宫门。
宴初看着令长理的手，心中有些抽痛，甚至这种痛让她的肚子都跟着疼了起来。车上只有简单药和绷带，到最后甚至是拿手帕来按住伤口的，现在叫了太医，上了药，缠上厚厚的绷带，依然有血迹不断渗出来，像是一朵接一朵的梅花，渐渐成片。
宴初心里着急，她手在空里伸出又不敢碰他，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她看过来：“怎么用了药血还是止不住？”
今天值守太医院的是右院判王通，敢晚上留下的都是很有两把刷子，能处理得了急症的。王通行医快三十年了，见过的病人快有半个锦都那么多了，国师的伤看着吓人，但事实上并没伤到筋骨，出血量也不多，照理说包上早就该止住了。
他头上冷汗出了一层，却不显得慌张。
“回陛下，臣学艺不精，看不出来国师的伤是什么所致，臣刚刚触压时，竟感到手指似有痛感，但国师皮肉不见黑腐，不是中毒。”他略思索一下：“既如此，臣先开止血方子。”
“有劳！”
“不敢不敢。”
背着药箱出门时，王通庆幸自己今天没带药童，是亲自背着药箱过来。孩子家嘴不严，今天情况非同小可，要是出了纰漏恐怕不能善了。
果然，刚出门他就看见琥珀正在旁边等着他。
“王院判。”琥珀福身：“不知陛下身体如何？”
“陛下……”他思索了片刻：“陛下大安，毕竟事关陛下无小事，所以微臣格外重视些。陛下四肢酸痛，头颈僵硬乃是疲劳所致，臣留下了些外用的药，用绷带裹上效果更好些。”
“那就好。”琥珀说：“不知可有药方？”
“今日就先服些固本的药，方子在此，明日我来请脉，再看情况如何吧。”
“那就好。”琥珀亲热的走到前面了：“我送大人。”
房间里，令长理看着宴初，轻声安慰她：“天雷的伤很难痊愈，你别害怕，现在是它余威还在，这血流一会就好了。”
令长理：“别哭，阿初。我已经好了。”
“你当时冲过来干什么。”她声音极轻：“现在弄成这样，多不值得。”
她垂着眼睛，不敢触碰令长理，他的袖子散在榻上，宴初轻轻去摸上面凹凸的刺绣。
片刻后，缠着绷带的手指也按在刺绣上，放在了宴初的旁边，两个指尖像是碰到一起，又像没碰到。
“我看见它冲你过来。”他也看着刺绣：“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夜很深了。”令长理轻声问：“阿初，今晚，你还走吗。”
第46章
琉璃在正殿门口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灯笼换了一盏又一盏，可等来等去，等回来的只有陛下的一驾空车。
之前宫门开的时候就有人来报，说陛下先去了司天监，当时她心里就有点数了。
陛下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再者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发生什么都很正常。如果是寻常人家，就算怀孕了也没关系，就按照宴初之前说的，两年别叫见人，生下孩子再藏一藏，到时候只要把年纪说小一岁就没什么关系。只是这法子她自己却不能用——皇帝怎么能不见人呢？
但除了这件事情，也没什么什么需要担心的。只要宴初不怀孕，这还有什么大不了的，皇帝房里的事情谁能查？谁敢来查？
她们几个也在一起商量过，万一有些流言成了真的怎么办，当时琥珀还有些犹豫，担心这些事情会不会对陛下的声誉造成影响，还是澄月一语惊醒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