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五次登基，每次最害怕的都不是这些被其他人当做大考的突发事件。
她最害怕的其实是从日照门走到宫门口这一段路。
这段路系统是没办法加速或者自动的，就非要玩家一步一步走过去。你知道花魁游街吗？反正宴初觉得这个行为就差不多，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可能就是架子端得更高，身上行头更重。
朝服大冠加起来二十斤重，要仪态端庄，步伐沉稳，中轴线走完差不多四小时，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可怕吗？很可怕，太可怕了！
而且你以为走完就结束了？天真！
从日照门到了宫门，老百姓见面会结束了，宫门打开，她就该应付这群刚才跟在自己后面的文武百官。
接下来，宴初得先从宫门口一路走到昭阳殿，接受百官叩拜，拜完了再一路走到先元殿，告慰先祖。所谓的告慰先祖就是进去了就跪下开始背稿子（还不是那篇巨长又文采飞扬的祭天稿子），时间过去半小时左右，这时候起身时不能打晃，不然声望会降低。
至此，封禅差不多就结束了。
然后紧接着，祭天就开始了。
也许有人会问，那这途中人怎么吃饭喝水，怎么休息呢？
宴初：哈哈，皇帝又不是人，皇帝又不用吃饭喝水休息，谁在意这个呢，哈哈。
恐怖吗？
太恐怖了！
为了这一天，辍朝的时候宴初天天早上起来强制锻炼，负重跑步，从最开始的一公里两公里，到现在一口气跑五公里也就不到四十分钟呢！早上练完晚上还要跪半个小时，不然担心到时候跪不住，跪的时候还要抓紧时间背书。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真的。
而且这位已经登基五次，已经整整登基了五次了的资深玩家，凭她的经验可以非常负责任的说一句，就没有哪一次封禅祭天是在半夜之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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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出门之前，更早的时候琉璃已经带上澄月提前过去布置了，真是披星踏月出发。现在她的车驾过来了，琉璃快步迎上来：“陛下。”
宴初扶着自己的大冠：“哎。”
她问琉璃：“都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各位大人也都来了。”
那就好。
东方既白，要看太阳就要出来了。皇帝已经来了，原本等在这里的文武大臣都停了闲聊，拜见过后有序站到一起。
宴初一眼就看到了领头的卫寒卢。
说实话，虽然卫寒卢是左相，但宴初其实很少见他穿官服的时候。不说现在辍朝，就是第二周目专门铆足了劲去攻略他的时候，卫寒卢也没在她面前穿过几次朝服，更多是居家休闲装，简直把锦宫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
今日看见他也穿了自己的官服，宴初觉得倒有些新鲜。
卫寒卢对于这试探的目光早有察觉，但总不敢去看，直到身边的右相提醒他：“左相，陛下在看你”，他才不得不看过去。
长袖善舞的左相甚少有这样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刻，他也想让自己的目光坦然有平和，可看向那双明亮的眼，激烈的痛苦便如同巨浪拍打而来，顷刻便没过头顶。
“左相，你气色似乎不大好。”她走过来：“身体还好吗？”
“臣很好。”他揖下去：“谢陛下。”
“那就好，今日要走的路不少，朕倒担心你撑不住。”说着，她拍了拍卫寒卢的肩膀：“忧思过重伤肺，左相心胸不妨开阔些，总是低着头做什么，地上又没有金子，何不把眼睛往前看？”
说罢，她并不等卫寒卢的回答，朝他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张叔夜看着宴初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他思考了半天，最终说了句：“算了。”
他本想问卫寒卢是不是曾经暗恋过哪位殿下，如今那位殿下已经薨逝，他整日忧思过度，以至于连陛下都看出来了。可是这话无论哪个场合说都非常的不合时宜，于是他咳嗽了一声，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张叔夜：“总之，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些......别像宋凝之一样。”
卫寒卢：“唉，多谢......”
卫寒卢：......？？？
原本一句多谢关心说到一半突然变成了问号。
宋凝之他知道的，原本是钦定要给皇太女聘作夫郎，宴明瑾和宋家都说好了，两个年轻人也都互相相看过，彼此也情投意合，本来马上都要下明旨了，然后太女没了。
玉一般温润柔和的人，大病一场后也成了一块暗淡无光的石头。
这个人卫寒卢很是知道，但是他很不明白现在提这个人做什么。
不是，他确实是最近有点忧思过重，可是......可是他心里的那位还活着呀！
张叔夜没再说话，只是郑重的向他一点头，走开了。
卫寒卢：......莫名其妙！
太阳就要出来了。
“看来各位大人也准备就绪了。”宴初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开门。”
“开门！”礼官高呼。
“恭迎陛下驾到！”
·
白宥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渺小。
住在宫里，与众皇子同吃同住，骑射学习，那之中的渺小与现在不是同样。
他看着皇帝冠冕加身的宴初，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的激动与喜悦并不如同想象当中那样汹涌。他只觉得涩涩的痛和巨大的荣耀。
新帝面容严肃，眼神坚定，姿态端庄。悬空的手臂不动不摇，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稳。白宥几乎看得痴了。
他想告诉所有人，那时宴初，那是承诺国丧之后，大选之时就给他一座宫殿的人，那比宝冠更加耀眼的人，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想呼喊她，叫她的名字，向她挥手，引来她的目光，换来一个或嗔怪或无奈的眼神，或者一个心有灵犀的微笑。
然而他现在，除了混迹在人群之中，什么也做不到。
那条接云大道上，跟在宴初身后的俊才如过江之鲫。宴初也许会给自己一座宫殿，一间屋子，可她不仅有一座宫殿，整个锦宫都是她的，天下俊才，都是她的。
云泥有别。他痛苦地发现，现在他甚至连跟在宴初身后的资格都没有。
宴初的仪仗越来越近了。莫名的，白宥突然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喉咙。
别看别人。他心中默念。
别看别人，别看别人。求你了，看我吧，只看我，看我一眼！
求你了，求你了！
新帝衣袂飘飘，她迎着风，目不斜视的经过了白宥。
原本紧张的热血突然冷却下来。
云泥有别。
新帝身后，左相神情庄重得仿佛如今不是封禅而是立后。
他稍微偏头，不远处，同样混在人群当中还有陆铮。端王世子名头响亮，可到这时候，他依然和自己一样，一样混在人群之中。
陆铮也同样专注地看着如云一般的宴初，脸上是也许他自己没有发觉得自豪与痴迷，还有唇边泛着苦涩的弧度。
他不知道陆铮是怎么想的。他也没兴趣知道。
白宥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
爬上去。
爬上去！
爬到那通天的云梯上去，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用怎样的姿态。他都要爬得高，越高越好！他要站在宴初身边，他要宴初身边只有一人！
·
脖子快断了。
宴初麻木的想。
本来她想说一句胳膊也断了，但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在最艰难的前四十分钟过去之后，她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全身上下最受苦的，就只剩下脖子了。
每一次都很想说，为什么这玩意这么重？那些工匠们真的不是想借此谋害帝王吗？
封禅大典上新帝要目不斜视，要眼神坚毅，要庄严，要端正。现在日头上来了，宴初觉得自己的汗水正在顺着鬓角不停地往下滑，整个人快不行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行走的人浪制造机，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马上躬身行礼，等她走了再直起身来。走到现在，凭她丰富的经验觉得应该路程已经快要过半了，于是强迫自己提起精神，脑袋里赶快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依旧目视前方，只是开始用余光去些别的地方。
那栋小楼檐下挂了一个风铃。
左前方有人戴了顶湖水绿的帽子。
右边的窗户里，种在花盆里的爬藤植物已经钻出了窗子。
她不敢让自己脑袋停下来，等等要在先元殿里背稿，不敢僵住。
这样乱七八糟的观察在她察觉到一个身影时，大脑突然定住了。
人群中，极远处，几乎一眼扫过去就看不见的地方。
她恍惚看见一身漆黑的斗篷。
那一眼匆匆而过，宴初不能确认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就算她现在有些无措，手臂依然端稳，脚步依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