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觉得这是舒国师独有的温情。
于是虽然不能深交，但她并不回避，也不会因为这样的态度感到苦恼或冒犯。
五个周目，次次如此。
因为国师身份特殊，大家往往都会与他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维持住表面和睦即可，没人会真的去相交。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国师只辅佐一位君王，下一位上位之后，前代国师就要离宫了。而且所有的国师，大宣开国以来，所有的国师，无一例外，都不参与朝堂争端，任凭如何拉拢，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
无欲则刚，司天监国师大概已经刚得无坚不摧了。
既然无利可谈，交往的需求便减少了一大半，另外一小半，纯粹是因为国师个人魅力想要过来相交的，大部分也都被国师明显的“礼貌但拒绝”态度劝退了。
可能有仙气的代价就是保持高冷吧。
新皇登基之后，对于司天监国师也有一次象征新旧交替的意义重大的活动。即将卸任的国师会主持最后一次祭天大礼，在大礼上向他人宣告新国师的姓名，以前小学徒并没有自己的姓，对于妖来说，姓名不完整便不算一个完全的个体，如同漂萍无法独自行走世间，现在姓名俱全，昭告天下，便算过了明路，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在最后一次祭天仪式上，前代国师要见证新国师起誓，说他们愿尽毕生之力，窥天机，观前路，克己修行，顺应天道。
在陛下接受新国师的誓言后，便到了前代国师辞行的时候。
能窥天机观前路的国师卸任之后会去哪里，这件事情好像没有人关心过，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再会提起他们，就连新的国师，这些人曾经的徒弟，也几乎不会提起。
人们遗忘他们的速度快得叫人心惊，但好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偶尔国师会出席锦宫的大宴，但他并不热衷社交，只是温和的坐在那里，若有旁人上去敬酒就喝，有人寒暄那就跟着说两句，几乎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他人也总是在敬酒结束之后很快离开。但不知为何，宴初总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小殿下，待在这里会很无趣。”
“没关系，我在大国师身边很惬意。”
于是舒柏彧就撤走自己桌上的酒，把几个自己没吃过的菜和小点心摆过来，不管她了。
等宴初自己在这边坐一会儿走了，再把酒摆回来。
之前她听说舒柏彧死了，当时心中并没有什么实感，这种亲朋离世的苦痛，好像只有再过段时间之后，在某些很小的事情上，突然爆发出来。当时新酿的金津酒贡上来了，宴初那天晚饭上膳房也给她备了一壶酒，看着酒盏，她突然感到一阵钝痛。
我们两个之中，总是有人活不到重逢的那一天。
可是宴初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两个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看着舒柏彧，心中有很多问题要问。
我听说你死了，可是现在你又在这里，你怎么样了？
你的头发全白了，是受伤了，还是因为是妖，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这里来了，是你弄的吗？琉璃她们还好吗？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太多了。
可是话到嘴边，宴初最想要说的，还是一件事情。
“舒国师。”她说：“他们说你死了，但是你现在又在这里，所有你其实......你没死吧？”
“你，你头发都白了......你受伤了吗？”
“小殿下，这个时候，你要先关心自己才是啊。”
她听见舒柏彧轻轻的叹气，声音一如往常冷淡，可现在宴初却觉得十分亲切。
舒柏彧问她：“你不怕我害你吗。”
宴初：“要是舒国师想害我，从我到这里的时候便逃无可逃了，何必等到现在，说着许多的废话？”
所以，话又回到了最初。
“舒国师，请为我解惑吧。”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舒柏彧沉默了片刻，轻轻的叹气。
“这一次唐突小殿下，我很抱歉，只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与你见面。”
舒柏彧：“这次来，确实有事一定要对小殿下当面直言——殿下，不要举行封禅大典，也不要祭天。”
宴初：......啊？
不是，我现在衣服都穿好了，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再过几天就要正式举行了，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别弄了？
就算我答应别人也答应不了啊。
舒柏彧看起来也知道这非常无礼，他看起来也是十分焦躁，上前一步，又克制的重新退回去。
“好吧，其实我也想到，封禅和祭天恐怕都势在必行了。”他叹气，模样有些焦灼。他一贯平淡，心中就算情绪翻涌，面上也甚少展现，可现在，宴初却能明白地感受到，舒柏彧非常焦灼。
“小殿下，你听好，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些我目前正在查的事情，虽然我心中对一些事情已有定论，但你不能全听全信，要自己做抉择。”
舒柏彧说：“国师应当窥天机观前路，这世上只有一个国师，所以我离开锦宫的时候，这双眼睛就应当在也看不见半点天机。”
“但我现在还能看见。”
他忍了又忍，像在措辞，让话不要那么尖锐。
“天道拒绝了令长理。”他说：“我的徒儿有问题，你不可全信他。”
宴初有点为难。
她踌躇了一会：“舒国师，坦白说，你这样我很难信你。”
她摊开手：“你什么实质的内容也没有告诉我，只是说让我不要信令长理。可是长理是我的国师，从未失礼，心里都是我，我没有理由不信他，他会伤心的。我理解你一定有你的苦衷，但是我看不见天道，所以没办法相信你的话。如果这些东西不能说服我，你让我如何为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幻影，去怀疑和我朝夕相伴的伙伴呢？”
舒柏彧默了默。
“言语出口成咒，事情尚未查清，我不敢贸然决断。”他说：“你心有怀疑，这是好事——小殿下，我坦然告诉你，拉扯你进入这片虚空的，正是我的鳞片。这一片鳞要进来，费了许多手段，但若你不信，或心里害怕，那就把它交给令长理，我会再想别的更安全的办法和你见面的。”
“但是小殿下，不要尽信令长理。”舒柏彧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的垂下了手，又重复了一遍：“至少，别全信他。”
宴初：“那我只问一样——为什么封禅大典和祭天不要举行？”
这一次舒柏彧回答很快。
“因为天道要杀人。”他说：“我不知道是杀你，还是杀他。”
虚空开始闪烁，白色之中开始渐渐掺杂一些雪花般的墨点明明灭灭。
见此，舒柏彧立刻戴上兜帽：“我不能留太长的时间，不然会被发现的。”
“好自珍重，小殿下。”
宴初：“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
舒柏彧回过头来。
宴初看着他：“你还好吗，舒国师？”
这个问题没有换来答案，只得到舒柏彧一个不赞同，却无可奈何的笑。
“你没变，小殿下。”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虚空破碎，宴初觉得眼前一花，往后到时立刻被人扶住了。
“陛下怎么了？”琥珀和琉璃有点慌：“可是头冠太重了，压着陛下了？”
取了头冠，摘了钗环，她们扶着宴初坐下，给她按摩脑袋。
“我没事。”宴初笑嘻嘻的，撒娇一般抱怨：“头冠太重了，一下把我都压得懵了。”
看她终于说话，两位姐姐这才舒了口气。
宴初笑这结果他们端来的糖水，小口小口喝下。
掌心里，紧紧地攥着那枚六边形的鳞片。
第32章
在宴初的世界，有一种说法叫做，如果有一件事情，有一些人，无论你怎么努力好像永远都正好差那么一点，或者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些意外因素突然出现让你不能如愿，别怀疑，这是老天都在告劝你，快跑，就现在！
现在她不得不带着调侃，用这种视角来审视一下自己和令长理的关系。
想和令长理建立信任关系似乎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宴初无语的发现，每当她和令长理关系想要更进一步，有了比较良好的开端的时候，马上就会发生一点让人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之前两个人刚说要畅所欲言，紧接着就发现令长理很可能和那四个狗贼有所勾结。
两人说开之后，令长理表示愿意等待，等待陛下看见他的真心，愿意付诸信任，然后舒柏彧死而复生（？），专门过来给她说了一声：陛下（他甚至没叫陛下，他叫的是小殿下）啊！我的徒弟好像不对劲，你要小心啊！
吾之忠臣，唯国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