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宴初额头上轻轻一吻，将她裸露的手臂重新放入被里，替她掖好被角，叫小玉过来更衣。
“你是新调过来的？原来在哪里当值。”他问。
“是，奴婢曾经在十二皇女身边当差，皇女薨了之后，调到成仪宫当差。”
他嗯了一声：“今天陛下不临朝，别叫她，等她醒了再叫饭。”
小玉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去：“是。”
她听见自己说：“奴婢知道了。”
系上腰带，卫寒卢重新走到榻前。
他脸上的笑意总是不自觉的泛起来，整个人也因这从内而外的笑意变得柔和了许多。原本伸出的，想要贴一贴宴初脸颊的手背最后不知为何，稍微一顿后还是收回了，转而去摸了摸她的被子。
左相看起来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抚摸甚至不敢发力，只是贴一贴。
“今天应该会有点忙。”他轻轻地说，像是在解释：“我晚点回来。”
无人回复。
好在卫寒卢并不在意。他带着愉快的笑容离开了紫宸殿。
宴初还在昏睡，乌云般的发有些凌乱的披散着，她被子拉得很高，仅仅露出的半截脆弱脖颈上，有些散乱的痕迹。
小玉现在榻前，不知所措。直到莲蓉过来看她怎么回事，两人这才第一次见面，都一愣。
她们两个是同年进宫，一起在十二殿下身边当值，后来才分开。
看见她这副样子，莲蓉轻轻拉起她的手，将她牵了出去。
“别看了。”莲蓉说。
小玉：“陛下那里……”
“别去想了。”她打断她，半晌，才像是不经意的补充：“昨夜我比你来的早……两次叫水都是我侍候的。今天别叫陛下，你我小心些吧。”
死寂。
小玉觉得自己的大脑突然一下空白了，人也变得分裂了。一时间她好像无数话要说，心中激愤像是突然要爆炸一样，可事实上，她只是一下子木木的，看起来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子，等等陛下更衣的时候，你别进去了。”莲蓉说：“你这样，太不像样了。”
小玉木木的点头。
等陛下起来，更衣洗漱之后，莲蓉回了房里，让小玉先去顶一下。
过去时，她在窗里看见莲蓉脸埋进帕子，悄悄的哭了。
宴初今天不方便穿露着脖子的衣服，莲蓉给她选了一件立领衫，水葱绿，是以前宴初很喜欢的颜色，清新活泼，很衬她。可今天，这个颜色却……总让人觉得不太合适。
鲜亮的颜色衬得她更加憔悴，可若是用上沉稳的颜色，恐怕更显得她连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宴初扶着她的手臂，借力站起来时，打个了踉跄，小玉赶忙扶住她，也看见了小陛下手腕上刺眼的淤痕。
比起她如同被刺伤了一般迅速移开目光，宴初的脸上始终淡淡的——不如说呆呆的。她不做任何反抗，十分顺从，吃饭也好，梳洗也好，她都格外配合。原本小玉和莲蓉担心宴初崩溃寻死，但现在看来，这种事情对宴初来说有这过于激烈了。
有时刺激过大时，人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就会变得迟钝，还能感受，还能输入，但却没办法作出反应，脑子空白，在身体保护性措施的作用下，宴初成了一个执行命令的傀儡。
不过好在，那双无神的眼睛在傍晚之前，渐渐恢复了一些人类的神采。
她依然没有崩溃，只是稍微隐晦的询问了一下曾经在她身边的人如何了。
没人敢给她答话。
黑暗中，莲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
“明天早上。”莲蓉说：“更衣，你去我去？”
哦对，还有这件事。左相今天也留在紫宸殿了，明天更衣还是个问题。
小玉沉默了一会。
“等等我去上夜。”小玉说：“明天左相更衣上朝之后，你来换我吧。”
莲蓉没说话，她嗯了一声，用被子蒙上了头。
·
陛下月信来的时候，无论是宴初还是婢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之前小玉还曾经悄悄的找莲蓉商量，要不要去御药房拿些药来煎给陛下喝。
莲蓉刚去提饭回来，她的话头刚提起来，莲蓉的目光马上便震悚起来，看起来恨不得扑上来捂住她的嘴。
“你不要命了！”她压着声音吼她：“你是不是疯了！”
“那怎么办？”小玉也不让，也瞪她：“那位天天宿在紫宸殿，天天晚上叫水，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叫陛下真的生下那位的孩子吧！”
莲蓉跺脚：“你小点声！”
莲蓉恨铁不成钢：“你呈什么能？就你忠心，就你心系陛下，别人都是狼心狗肺，就你想的深远考虑周全是不是？就你能是不是！”
“随你怎么说。”小玉撇过头去。
能出紫宸殿的活都是莲蓉在做，她想出去打探一番都做不到。她知道这是莲蓉怕她钻营，害得大家丢了性命，可是要是只是这样看着......那陛下不是太可怜了。
小玉：“反正……我只想让陛下松快点。”
莲蓉还想说什么，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玉五体投地。她声音颤抖：“陛下。”
在她们身后的转角处，宴初正站在那棵鹅黄的花树后面，敛着手，平和的微笑着看着她们两个。莲蓉脸色大变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本来想迎上去说两句话，就看见这两个人如临大敌。
她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免礼。”她说。
看这两个头都快垂到胸口，紧紧掐自己手心的人，宴初宽慰到：“那件事情，你们不用担心。刚刚朕发现月信已经来了，别担心。”
两个人大惊失色，眼看就又要跪下去请罪，宴初轻轻拉住她们。
“别这样。”她说：“你们真心待我，我知道。没有冒犯到我，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们呢。”
顿了顿，宴初继续道：“但是这样的想法还是打消吧，我不想再换宫女了。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千万不能自作主张，知道吗。”
小皇帝的手指冰凉，隔着袖子也觉得刺骨，她握得那么紧，仿佛松开手她们两个便会化作清风消散。
她们答应了。
两人满心欢喜的以为这段时间卫寒卢不会再来，想不到下午快吃饭时，他竟然又来了。
“有难受吗？”他熟稔的牵起宴初的手，触手便觉冰凉，他微一皱眉，将它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
“一到日子就手脚冰凉，这样可不好。”他心疼的搓了搓那冷玉一样的手指：“叫太医来给你调一调吧？这样以后到这时候也能松快一点。”
宴初不置可否，原本，这场独角戏，左相就算一个人也能唱的下去，或者说，他也习惯了这种时候唱独角戏，但今天，他似乎不想这么做了。
殿里没留下侍候的人，卫寒卢抱着宴初坐在圈椅上，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她一下紧张起来，绷直的后背微微颤抖，连眼睛都绝望的闭上。
“别怕别怕。”卫寒卢急忙出声。他搂着宴初的肩膀，轻拍后背以示安抚，安抚受惊的猫一般，贴着宴初的额角，柔声：“你不舒服，我不会无礼的，别怕，阿初。”
说话间，他轻轻的叹气。
“你和我，怎么成这样了呢……”
这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的话最终消失在了一声叹息里。灯火中，纱帐里，这两人也有唇齿相依抵死缠绵的时刻，可是即便，他们已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肌肤相亲，水乳交融，他依然觉得不够。
少年时，明明他们并不是这样的。
宴初明亮的眼睛是夜幕下最亮星星，仅仅是被她注视着，也能感受得到羞怯又大胆的爱意。
他曾经以这份爱意为豪。
不只是因为少年人的争胜之心，因为被所有人喜爱的十七殿下，在无数青年才俊当中唯独挑中了自己，更多的，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立山巅观月，嫦娥奔我而来。
原本以为终归胎死腹中的隐秘悸动与情愫，在那个星夜一下成了燎原的火，一下燃烧起来。还是十七殿下的宴初，手中提着一盏可爱的小狗花灯，弯着眉眼笑着的样子比花灯更可爱。
他缓缓的笑起来，由内而外，暖意从最核心缓缓跳动，最后漾到全身，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
“寒卢。”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看向他时有点紧张。
卫寒卢愣了一下：“殿下叫我什么？”
“寒卢。”她又叫了一遍，眼睛不看他：“那，你叫我什么？”
卫寒卢手一下捏紧了。全身血液一下冲到脸颊上，呼吸都炽热了一下，耳边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格外明显。
那是他第一次叫“阿初”。
试探的手指一触即离，像火，像蜜。没人知道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他不敢看宴初，但僵硬的手指却忍不住想去再碰触一下，再一下，直到把这份柔软完全纳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