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轻视。
皇帝根本不相信他敢翻出什么浪花。
那怕他是赫洛王，哪怕他们现在正在赫洛的土地上。
心中情感翻涌，但他总觉得这不怪宴初。
不是她相当皇帝的。她只是被那个位置变成了这样。
之后或许他们不会很愉快，但没关系，他会对她好的。很好很好。
沉默片刻，萨拉格说：“陛下不如明日前往，今天修整......”
“不必要。”皇帝已经策马前去，跑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笑着呼喊：“快来——爱卿，快来啊！”
这次见面，萨拉格第一次看到宴初这样笑。她是十七殿下的是时候总是这样明媚的笑。
一时间心中滚烫，他也笑起来，打马就要跟上去。
一匹黑马比他更快。
巴音索一边雀跃的回应，一边追了上去。
越过他时，巴音索回头看了一眼。
讥诮，挑衅。
然后追上最前面的人影，再不回头。
这场景似乎和幼时重合了。小时候也是这样，当弟弟的巴音索能呼风唤雨，所有人都喜欢他，无论是不是属于他的，他都能轻而易举抢走——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赫洛王不是巴音索，是他，是他啊！
他怎么敢这么猖狂？真以为皇帝会给他仗势吗！
他咬牙，催马赶上去。
东边有山，等他赶到时，皇帝和顺君已经玩了一会儿，她手上戴着一串顺君编的花环，手艺拙劣，十分碍眼。
宴初笑得很开心，她好像没发现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最近这段时间她脸上的笑总是不阴不阳的，这么开怀的笑容萨拉格很久没见到了。他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有人从后面赶上，和他错了半个马头。
“王。”那人悄声问：“还下手吗？”
“......依计行事。”他最终说。
那人应了一声退下去，萨拉格则迎上去。
“你来了？”宴初看过来，用马鞭指了指周围：“狼在这附近？”
“对。”
皇帝咂咂嘴：“光猎狼没意思，咱们来比赛吧。”
她看向萨拉格：“比比看，谁先找到狼，谁最后能猎到。”
萨拉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好啊。”
两拨人马各自为政，宴初拨马先走。她声势浩大，走到哪里旗阵仪仗便跟到哪里，她今天穿了一身玄底滚红纹，在草原上本应该十分醒目，但混在仪仗里倒是让人看不分明了。他看着她在前面左突右击，兴致勃勃找狼的踪迹。
东山确实有狼，但像这样找，人这样多，狼听见动静，不会出来。
但宴初很高兴。
她不熟悉草原，也不熟悉狼的习性，又满心想赢他，一顿乱指挥，只留下巴音索和她的一小部分仪仗队，让护卫全部四下散开找狼。有亲卫说不妥，被她驳回，劝了几次眼见她脸色冷下来，便只能作罢。
“找到了便通知我，我亲自来射！”她回头远远的看向萨拉格。
“萨拉格！”她说：“我一定赢你！”
萨拉格向她欠了欠身，看着她的身影被仪仗团团包围，带着巴音索消失在山脊背后。
“王。”随从凑上来：“咱们也要去找吗？”
“没有狼，他们找不到。”他冷静的说：“看好他们的人，别让走脱。”
至于其他的。
......让她最后再高兴一会儿吧。
之后的狩猎比起狩猎更像是陪人玩耍，他分派了人手跟着宴初的侍卫，已经吩咐下去，让人把他们赶进沼泽或者草原深处，看着处理干净再回来，他自己则远远的跟着宴初。
那些明黄的旗子太过扎眼，偶尔他能看见一个身影浮现期间。她咋咋呼呼的，看见什么风吹草动便冲过去，亲卫很快追上她。萨拉格一直等着，等到太阳渐渐开始西沉，看着宴初的仪仗又被山挡住，他从怀里拿出鹰哨。
这件事不能拖到夜里，拖到夜里不好看。
尖锐的哨声直冲云霄。
鹰隼尖啸着，拍打翅膀落到他的手臂上，他取下信件，上面说一切正常，已经将卫队溺死在沼泽之中。
赫洛王长长的松了口气。
接着便看见他的部下匆匆赶来。
“什么事？”
“王。”部下脸色惶惶：“十七点下、陛下她，不见了。”
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叫不见？”
他脸色太难看，部下磕磕巴巴的说一直跟着、但是不敢跟得太近、他们一过山几乎看不见了。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人到底去哪了。
事情突生变故，但现在不是发落人的时候，萨拉格感觉自己头突突的跳，马鞭指着部下，恨恨地咬了半天牙：“还不去找！”
他的人马聚拢又散开，偶尔穿来消息，也都是一些“地面看见马蹄踪迹，未见陛下行踪”的话。
宴初就像清晨的露水，见了光就消失了，哪里也找不到。他越来越心惊，也越来越沉寂。
时间越拖越晚，等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赫洛王突然看见了火光。不是一丛一簇，星星点点的火在高处一个接一个的亮起，他此时在一处山坳，那些火从山坡上渐渐靠近，如同围猎一般将他团团围住。
他又看见了宴初。皇帝的脸在火光下多出了几分鬼魅气息，明明暗暗，悲喜不分。
“看看我猎到了什么。”她缓慢走上前来：“这也是一头小狼啊。”
萨拉格骑在马上。
胜负已分。
他不必问自己那些未来会和的人去了哪里，他们自然去了该去的地方，颓败之际，他突然想到了端王，如果现在把他交出去，会不会有将功抵过的可能？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巴音索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布袋，一边嗤笑，一边将那个圆球扔过去。
巴音索：“打开看看啊，兄长？”
他声音甜蜜：“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吗？”
萨拉格说不出话。
他沉默的下马，在皇帝面前跪下。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别的可能了。
宴初仰了仰头，两个亲卫上前卸掉他的短刀腰带，按着肩膀将他按倒，脸被草叶划破时，他感到有马蹄靠近了自己。
停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
“唉，我真不想走到这一步，萨拉格。”她轻轻地叹：“我看着你一步一步从泥里爬上来，敬佩你，也怜惜你的。”
“所以我不会杀你。”
萨拉格眼睛突然瞪大，他有了急坏的预感，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去看看宴初此时的表情——失败了。
有人从马上跳下来，那双绣着花叶的短靴站在宴初的马旁边。
是巴音索。或者说，是陛下的顺君。
“哥哥，我记得你喜欢我的这身衣服。”巴音索快乐的说：“正巧，我也满意你的——咱俩可以换换。”
·
顺君出嫁后省亲已毕，皇帝要启程回宫了。
送行时，赫洛王被宣觐见，宴初指着下巴看着年轻的赫洛王，他也十分乖觉的露出一个极开朗率真的笑容，张开双手转一圈，让她看的仔细。
“你穿这身，不如穿顺君的衣服好看。”宴初评价。
巴音索看看自己：“也没办法，毕竟赫萝也比不了大宣富饶丰富啊。”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赫洛曾经有一位王，现在同样是一位王，皇帝来的时候带了一位顺君，回去时也带着一位顺君。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宴初：“赫洛各部的首领死了好几个，你祖父年纪大了，你在这里没有根基，解决起来怕是不好办。”
巴音索笑容一顿，下一秒便神色如常，十分自然的问：“那陛下给我想个办法？”
“我自然有办法。”说着，宴初招招手，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叫来。
她看向巴音索，微笑着：“所以，我给你留一点帮手。”
第113章
顺君省亲结束，皇帝班师回朝的时候，赫洛王也出了王帐，率领各部首领送了王师二百里。为表亲厚，皇帝出了车驾，骑马许他并行一段。
赫洛王受宠若惊，先是自比部曲为皇帝拿弓随行，而后说起他因为身体不好感染风寒现在没法出来见人的顺君兄弟，更是一时间感念皇帝对赫洛的恩情，下马亲自为皇帝牵马。
看着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的赫洛王，宴初突然非常感慨。这身衣服早在宫里的时候就做好了，是当时出宫省亲的时候给他时，他还有点懵懵，像是不相信宴初真的会践行承诺。她笑着让巴音索去试试，若是哪里不合适，现下要改也方便，他兴高采烈，又不敢那么兴高采烈的去试了。
那副样子很有意思，尤其是巴音索穿上新衣，偷偷拿眼睛觑她，看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打算让他李代桃僵的时候，最有意思。
“衣服很合适，我也很喜欢。”他声音比往日更加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就算只是在这里穿一穿我也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