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因为那杯意义不明的茶，萨拉格几乎是下意识的说了恭送。
他没辞让。
......或者，不全然是那盏茶的缘故。
他不想这样去侍奉皇帝——或者说，他不想这样与宴初相处。
他心中有一些其他的心思，与野心有别，但同样与野心纠缠在一处，难舍难分。曾经他不敢肖想的东西，如今也敢抬头平视，在那位从大宣匆忙离开的贵客口中，那样的盛景、那样的愿景近在咫尺，让人不能不想。
“王，您起了吗？”他在熄灯之前吩咐过不许有人进来，因此侍女只在帐外轻声呼唤：“快到候见的时候了，其他首领都在等您。”
“知道了。”他说。话一出口变能听见自己沙哑的嗓子，萨拉格快速的咳嗽了一声：“我这就起了。”
太阳升起之前，些微天光让草原看着不在那样鬼气森森，但风头如刀，驱马赶五十里的路还是让人刮得脸疼。到了皇营之前，他一眼甚至没有看见这片营地的终点在何处，之前还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花草和低矮灌木早已不见了踪影，一整片地方已经修理的平整，最外是禁军，中间是随行人，侍奉的婢女侍者只在角落占了一丛低矮帐篷，所有的一切都拱卫着最中央的那顶帐篷。
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顶帐篷，更像是一座用毛毡堆砌的宫殿——从来没有帐篷是像它那样大的。
那时大宣皇帝的皇帐。
是宴初的居所。
等他们的马蹄靠近营帐，便有巡逻禁军将他们喝止，弓弦拉满，宝剑出鞘，即便这是一场众所周知的觐见，稍有妄动同样血溅当场。走到这里，赫洛的首领们须下马而行，待那位当值的禁军小头领将他们一一验明正身，才能将马停在营帐外面，着一队兵士带领他们前往候见。
萨拉格是在天还擦黑的时候出发候见的，等他们真正站在候见的地方，天已经大亮了。
皇帝没有宣召他们，说是舟车劳顿，今日需要多多休息，但早膳已经流水一般的送进了帐里。
这就是宗主国的皇帝。
萨拉格垂着眼睛，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皇帐投在地上的影子。他们被这影子完全笼罩其中，没有一点阳光能倾洒他们的身上，天是暖了，吹来的风却让人瑟瑟发抖。
接近中午时，有人传话来说陛下政务繁忙，恐怕没时间见他们，他们的忠心陛下都已经知道了，回去吧。
所有站得僵直的人跪下谢恩，山呼万岁，然后因为忠心被皇帝所认可而欢欣鼓舞的离去。
白跑一趟。
马蹄声再次响起，离开时萨拉格突然很想回望一眼那座如同突然突然出现的城邦一般的营地，但他忍住了，躁动、悸动，所有一切最终化作扬起的马鞭，他奋力催马，越跑越快。
离皇帝的营地越来越远。
这就是皇帝。
这就是宗主国。
他们星夜赶路，百般刁难，等候多时，最终一无所获，还要因为陛下称赞了自己的忠心而感激涕零。
这时候宴初在做什么？和巴音索在一起厮混吗？她真的那么繁忙甚至抽不出一点功夫亲自来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是亲自说一句“你们的忠心朕已经知道了”之类的场面话？
愤怒和不甘如同火一样，从衣角烧起来，一路向上，越烧越旺，这火将宴初撕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言笑晏晏将自己的烤肉偷偷藏起来分给他的十七殿下，另一个是住在那座如同吃人魔城一般庞大的营地当中，看不见面孔的皇帝。
哪个才是她？
萨拉格没有答案。
回到他们的驻地，一早起来水米未进，风尘仆仆，萨拉格却并不着急进食。
马蹄哒哒，他独自策马，去见了一位深居简出的朋友。
守在营帐两旁的勇士看见有人前来，已经架起弓，看清来人后便放下弓刀，恭敬地为他掀起帐帘。
他走进去，帐里，有人正就着烛光看书，见他进来，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将目光移回了书本。
“嚯，稀客啊。”端王说。他翻了一页：“我还以为你这个陛下的好臣子这辈子不会再来我这个乱臣贼子这里呢。”
萨拉格并不理会。他冷着脸看了端王一会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宴初杀了你的儿子，你对她怀恨在心，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杀她。”
“不杀她。不杀她，你怎么登基坐她的王位？怎么穿她的那身皇袍？怎么，还指望她自己禅给你啊？”端王嗤笑一声：“她早不一样了，你今天去看过自然应当知道，不然你会到这里来？有时候我真怀疑她是个妖怪变得，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跟着了魔一样，我儿子是那样，你也是，想到那个位置，又不想杀那个位置上的人。”
萨拉格：“成王败寇，陆铮行刺陛下，众位朝臣亲眼所见有目共睹，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非死不可。”
“他不可能行刺，就算真的要杀十七，他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更何况，我那傻儿子根本没想杀她。”端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后悔啊。”端王说：“我应当早点动手，早在她根基不稳的时候，那时候要杀要囚，她有什么还手之力，何必等到现在。”
端王：“本王送你八个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否则本王和世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
萨拉格闭上眼睛。他知道陆铮的下场，而端王曾经呼风唤雨，如今也只能在这小小一方帐篷里苟且偷生。
看着他软禁端王的帐篷，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宴初如同宫殿一般的皇帐。
“......我已经想好了。”他说：“但我的改变主意，你让你的帮手准备好，不许伤她性命。”
离开时，当初拨给端王的侍女已经端着饭食在，门口等候，看到萨拉格出来，立刻将腰弯得更低。这样的女奴与路边的杂草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曾经的他自己的一样，他匆匆一扫便快步离开。
明天皇帝要与他们在草原上行猎。
到时候......
第111章
一夜未眠，到人来叫起的时候，萨拉格非但没有萎靡之态，反倒神采奕奕。眼中迸出的精光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更衣，上马，前去王帐时，他向极远处眺望了一眼。此时天还未大亮，阴云沉沉，天际线已没那么清晰，那些铅云撕咬下来，把本该黎明的草原压得如深夜一般。
看得人心惊。
然后便是等待。这一次的等待不同寻常，不需要如同皇帝驾到的时候一样一大早就候见，觐见时要展现的是自己对皇帝的恭敬，而作为共同行猎的伙伴，要展现的则是自己的勇武。
要在皇帝出帐上马之前，要让她感受到浩浩荡荡的马蹄阵地而来。人要表现得斗志昂扬，但是一路策马而来难免尘土飞扬，除了染脏衣服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没精神，更是仪容不整，如此面圣难免显得不尊敬。所以要出发早，一路上马要走得慢点，别染上太多尘土。快到皇帝扎营的地方时便要停下，等一等其他人，毕竟一人纵马总是声势不壮。
等人都来齐了再一起前进，到最后二里路再一同纵马。要显得你争我抢，但又不能失了礼数。
等待的时候，萨拉格不禁回想起以前。
他想起以前同宴初见面的时候，他从来不用考虑这些东西，十七殿下从不会因为某人在她面前失礼便降下责罚，她自己就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在边城的时候，四皇女没少因为这件事情说她不通驭人之术，但是她从来没听过。
她总说：“我自己的遵守不了的规矩，怎么能让别人因此受罚呢。”
但现在......
“人到齐了吗。”萨拉格看了一眼渐渐聚起的首领们，得到回答后高举起手中的马鞭：“纵马！让大宣的皇帝陛下看看我们草原男儿的胆魄！”
要气势万钧，要大气磅礴，要热烈的讨论，要欢呼。
但尽量不要弄脏衣服和头发。
萨拉格从来没有这样规矩的纵马过，或许曾经有过，曾经在老赫洛王还活着，他的大阏氏、儿子都还健在的时候，那是他必定是守规矩的。为宴初献上他的兄弟巴音索、被封赫洛王以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小时候的事情了，他几乎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什么是规矩。
赫洛王就是草原的规矩。
但现在，他全想起来了。
他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便会招来可怕责罚。或者，他不需要做错什么，有时他只是被看到了，别人嫌他碍眼，于是便能罚他做点什么来偿还别人看到他时骤然跌落下去的心情。
一呼一吸，一身一命，全在上面主人弹指一挥间。
女奴的儿子也是奴隶，如今他已经号令草原，雄踞一方，他杀了所有阻挡在他向上攀登道路之前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亲手砍了那些人的头。萨拉格还记得他坐到父亲那张铺满兽皮的金椅上时的心情，其实并没有多么雀跃，亲人和仇人溅在他身上的血都还没凉透，但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