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带着侍女一路跑走，二皇子这才和陆铮说起话来。
他关切：“我之前送去的药材，可有用上吗？看你至今还未大好，还是要多多将养，别落下病根。”
陆铮称是，接着便要回去了。二皇子不放心他一个人，让自己身边的一名侍从去送，将他安顿好了再回来回话。
他一路目送，直到陆铮的背影也看不见，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冷了下来。用丝帕仔细将手擦干净，之后将丝帕扔给侍从：“烧了。”
“天气渐渐冷了。”他说：“前几日猎了一头鹿，叫八妹到我府上一起打锅子吧。”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恢复更新，我先找找感觉
第106章
陆铮醒过来的时候已到了晚上，他昏昏沉沉，咳嗽了一声便听见床帐外面有人轻声呼唤：“世子醒了吗？可是要用茶？”
陌生的声音。
对了，他不是在自己家里也不是在白宥的住处，他进宫了，来找阿初。
宫里四处都用熏香，他自己对香道也有些研究，这是常用的安神香。心口撕裂的疼痛似乎消弭些了，不再那样尖锐，陆铮应了一声，喝了点水，却没有再躺下，用两个靠枕软垫在背后支着，他靠在软垫上坐起来。
陆铮：“陛下呢？”
小童说：“陛下之前在这里守了世子许久，刚刚书房有人来催了几回说有要事，陛下不得已才去前面了。”
哦，原来是这样。
陆铮面色温和，点了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让他出去。
“世子要再躺一会儿吗？”
“先不了，我稍微坐坐，之后再躺吧。”
床帐放下，帐外小童在前厅留下一盏灯，烛火摇曳，偶尔通过布料交叠的缝隙透过来，若有若无的照在被子上。一处亮起来，显得其他处便更暗了。处于更暗处，陆铮怔怔的看着那摇曳的昏暗光亮。
这场景似曾相识。过往他在宫里的时候，端王还没进城，他还只是一个只有虚名的世子，其他人说不上怠慢，但必然也不是尽心尽力。他见过这些宫人钻营的手段，也知道他们传话的本事，一句话，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好的说成坏的，正的说成反的，所谓“陛下在这里守了许久”，一听就是糊弄人的。
......陛下现在已经不可能在他这里守了许久了。
人总是贪心不足，有了一样就想要另一样，曾经一心一意想攀登高位的端王世子，在那所谓的高位之上，钟鸣鼎食珍馐美馔挑花了眼，却又回想起曾经那一颗慰藉了岁月的蜜饯。他曾经握住过权柄，在不知是不是上一世的曾经，他仍记得自己登基时的雄心壮志。
他要四海升平，要海晏河清，也要所想所求都能得偿所愿。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杀尽皇族，最后独留下一人，还妄想能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现在想来分外可笑，可那时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没有什么不能跨越，没有什么不能遗忘，他会给她最尊贵的地位，最珍贵的宝物，最华丽的衣衫，她想要的一些他都给。那是陆铮觉得，他已登临至尊之位，夙愿已成已是意外之喜，既然如此，他便要去追求心中所愿。
十七殿下对他的情意他早已心知肚明，他以为只要他一直爱她，宠她，疼她，总有一天宴初会想明白的。
她不是皇帝，至高之位她坐不了，长久以来都被他人遮蔽在身后，在荫庇中长大的十七殿下没办法撑起家国之重。王侯将相毕生所求之愿也不过是青史留名，有了权力、有了财富、有了美人相伴，他们所有追求除了“名”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其他。
陆铮认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与其做不合适的事情徒留骂名，不如从一开始就将她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十七殿下温柔可爱，心思通透，她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但如今，陆铮觉得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
宴初她......似乎并不是没有治世的才能。
被人捧在手心的十七殿下在至亲骤亡后也曾痛苦，也曾难过，也曾举步不前，可是她都挺过来了。宴初并不是只会摆花架子，被其他朝臣架在那里任凭摆弄，如今登基，她甚至不全是依靠他人保驾护航，她甚至完全没有给卫寒卢为她“保驾护航”的机会。
甚至她用他，是因为现在没什么别的人顺手，能撑得起这个位置。任凭他卫寒卢怎么虚张声势拉帮结派，宴初与他怎么“君圣臣贤”，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她不信他了，表面的功夫越做越好看，手里的实权差事越来越少。
卫寒卢不知道吗？卫寒卢当然知道。
但他甚至不敢轻举妄动。他不敢去联系他的那些党羽，党羽们也渐渐和他断了联系——谁敢联系就被裁剪，无人妄动。
可她并不是一味地强权。
查账、办人、抄家，这是宴初做的。治河、剿匪、降低赋税、提高适婚年龄，这也是宴初做的。她还在推新政，有农学、经学、工学的专家博士共同探讨改进如今的犁，在宫里辟地亲耕，夜以继日进学也是宴初做的。
她第一次为民意所困，杀不了德仁伯，第二次就知道煽动民意，困得端王非交兵全不可。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这些搅弄风云的手段，宴初学得飞快。
于是陆铮不自觉的开始疑惑，既然十七殿下确是天纵英才，那最初为何他能那样快的就得手？
陆铮发现自己想不通了——不，不是想不通，而是他不敢想了。
一个人永远不愿承认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尤其这件东西是他曾经获得、曾经珍惜过的。就像他今天没办法骗自己相信陛下真的在这里守候许久，直到他人几次三番催促才最终离开一样，他见过十七殿下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充满爱意和逢场作戏是没办法看错的。
那样的目光不会再落到他的身上了。只是陆铮自己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情——他已得到过权利、到达过这世间至高的地位。他为皇时不曾封后，那座宫殿永远被封存起来，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他常在那扇朱门前回忆故人。
世人都希望人生如满月，陆铮知道，自己的人生几乎已是满月，可其中仍有缺憾。越是圆满，缺憾便越是醒目，他渴望去弥补那些缺憾，甚至有时觉得，只要能补上这一块空缺，他做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放弃王位，做一闲散平民。
若有来世，我定不负她。
合上双眼之前，他仍这么想。
可即便到了来世，陆铮仍握不住她。她依然明静美好，如同桃花灼灼，陆铮几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倾尽一切对她好，只要她好，什么都行。
然而这朵桃花还是凋落了。
他仍然两手空空。
到如今......宴初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相伴身侧的伴侣。
她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朕不恕”。
由爱生怜，由爱生痴，由爱生嗔，由爱生恨。
这个美好又善良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那份曾经让他感到自尊被刺痛的、从高位者的可怜而起的恋情现在已经变寻无踪，他突然发现宴初的美好和善良仍然存在，但只有当她真切的爱慕者一个人时，这些情感才会毫无保留的投注到他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而且他虽伤了她，但阿初也并非全无动作，她也差点杀了他啊！他全心全意喜爱的枕边人做出温柔的样子，却在暗地里罗织起弥天大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谋划要他的命，他们甚至已经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无论他做过什么，至少孩子是无辜的。
母子连心，而宴初在下手时从没有过一瞬间想到那个无辜的孩子，甚至陆铮隐隐有一种感觉，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她才从浑浑噩噩突然坚定了信念，无论是他还是这个孩子，她非杀不可。
现在，她说她从没有宽恕过他。
为君王者，须志向远大，胸襟广博，恭敬忠信，可宴初如今已为君王，她已经获得了胜利，坐稳了位子，为什么还不愿意将前尘往事系数摒弃，一心向前看呢？
好物易散，破镜难圆。这样的道理陆铮并不是不明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在，他已经决定要为宴初守住这座都城的时候，要在他已经决意与端王决裂的时候啊！他曾经是有做错过——可是这难道还不够赎罪吗。
密密麻麻的刺痛成了带着尖刺的荆棘，裹满了他的全身。这一刻陆铮感受不到什么温暖明亮的爱意，他心中每一处都充斥着浓烈的恨。
他开始恨她了。
·
然而陆铮并没有很多时间去品度这份恨意，在昏暗的夜里出现的恨好像随着朝阳升起自然而然的被抚平了，刺痛感偶尔还是会从胸口传来，然而激烈的情感在他的身上不再那么鲜明。
殿里的熏香不曾断绝，每日开始变得有些昏昏沉沉。
陆铮始终没有见到令长理。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错。他总想，要是令长理还在，一切也许就能重新回到正轨上。宴初信重令长理，他一定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