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没有外王摄政，没有朝臣独大，她就是这个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封建帝国统治者，这个称号意味着她能够在这个国家为所欲为，目之所及皆为她的领土，每个人都是她的附庸。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他的眼睛只放在很小、很狭窄的一些东西上的时候，他就会忽略那些广博的、宏大的其他事情。大姐姐说过，为皇者，应当心怀天下，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她是皇帝，她当然可以有喜欢的东西，倒不如说这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来取悦她的。她当然可以尊重这一切，但同样的，她也可以摆出上位者的姿态，尽情地去支配这一切。
曾经是她佝偻着背，低声下气的求别人。她求过的人很多，当权力被架空，她自身难保，却还想保下别人的时候，她求过很多次人。
但大都没什么用，或者需要她付出了一些东西。
现在。
轮到别人，跪在她的脚下了。
“世子。”宴初将手中的茶碗放在茶托上，眼睛含着笑看过去，好像还是和一样亲热，语气中又有点遗憾：“国师最近身体抱恙，你可来得不巧了。不如这样，你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朕，朕可以代为转达。”
陆铮跪在那里，不说话。
这种状态宴初太熟悉了。
不过就是不愿意接受别人提出的意见，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可能被同意，由于是就这样僵持下来了。多么熟悉呀，她曾经想求铁骑不要踏进锦都，想求君圣臣贤四海升平，想求生活富足安乐顺心遂愿，想求一人钟情和睦美好。可是这些美好的愿望并不是能求来的，尤其是，不是一些已经从位置上掉下来的人能够求得来的。
宴初好整以暇：“世子。”
她欣慰道：“说实话，其实朕看见世子的时候，心中还有些担忧。之前王府闭门不出，朕还以为，是伯父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伯父应当身体无恙，真是叫人一下放心了。”
“王伯对世子如此爱重，世子也应当多替王伯分忧才是。”宴初说：“既然世子想见国师，那不妨就先在宫里住下吧，等国师身体稍微好些，再让你过去和他说话吧。”
说着，她已经站起来，向外走去。
“陛下！”陆铮急急的一把抓住宴初的衣角，能说会道的人此时却有些词穷了，只是还不想这样轻易放弃，于是只能抓住别人的衣角，哀求：“陛下……”
他欲言又止，犹豫半晌之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看向宴初。
陆铮：“锦都妖异频发，即便陛下几番加恩，可却止不住躁动的人心。对此，不知陛下是否已有对策？”
“朕乃天子，此番不过小鬼作祟，邪不压正，算不得不得了的事。”宴初依然笑盈盈的：“不过世子既然有此言，朕也想听听，世子有什么高见。”
她没坐下来。这表示虽然陛下愿意听他说话，但他的时间并不多。
陆铮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陛下。”他说：“锦都妖异频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宴初笑容不变，目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陆铮继续说：“陛下说很久没见我，原本我确实一直被软禁在家，今天能到这里，都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告诉陛下。”
“我父亲有一个特殊的客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父亲总叫他‘先生’。”他说：“陛下，这位客人，从渊涧来。”
陛下眼睛里露出一些疑惑。
“端王驻守在云塘，云塘与渊涧本就相邻，端王有一些熟识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
但渊涧没有人，渊涧的住民都是……
话在陆铮嘴里转了两转，最终没有说出来。
白宥的告诫他还记得。陛下也许已经知道渊涧的事情，但这件事情在她那里的优先级也许并不高。
“你敢赌吗？”白宥低声喃喃：“……我不敢。”
但是事到如今，他觉得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陆铮下定了决心：“阿初，渊涧……”
只说出几个字，突然感到胸口剧痛如绞。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陆铮直不起背，佝偻着跌到地上，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宴初在他身边，焦急的在喊些什么，耳鸣太严重，他听不清楚。
到这一刻，她的担忧，她的焦急，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陆铮突然倒地，这个人要是死在宫里就麻烦了，但琥珀匆匆过来，告诉了她一个糟糕的消息。
“舒先生让您在宫里待着，不要乱跑，也别去找他。”
什么？
宴初看着她：“不要慌，慢点说。”
莫名的，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昏迷的陆铮。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猜到让舒柏彧如临大敌的事情是什么了。
一定与令长理有关。
——他跑了！
第105章
皇太女坐在书案前，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
稍微展了展腰，她重新坐正，将书案边上一个装书的盒子拿过来，打开。那里面并不是什么珍贵古籍，只是几份十七殿下今日的作业。
太女平日里闲暇时间不多，她与旁人不同，闲暇时若只是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那过不久便会有奴婢过来问。
殿下想用点什么吗？
今日屋外日头正好，殿下可想去跑跑马？
花园里新栽的花卉开了，经过便会闻到异香，殿下可想去看看？
实在烦人。有的时候人只是想坐着稍微休息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做，可是这种发呆对于太女来说并不相称，于是他手上总得拿点什么。原来她习惯拿一卷书，或一份并不重要的公文，再或者取一幅画作出欣赏的样子，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消遣时拿在手中的文稿成了十七殿下的作业，偶尔还要给她批注一番，看看她最近是否懈怠。
她拿起那几份作业翻看起来。
今日学士讲《兵》，出的题目也简单，是人耳熟能详的“知己知彼”。她抖开十七的作业，还未看内容，先看字迹，这字迹比往日工整了许多，看得出来最近在练字上是下了功夫了，便满意的点点头。
再看内容。
......也不好太逼孩子一夜成才，写成这样也还算，行吧。
慢慢来吧。她记得今日讲课的学士是江大学士，他确实满腹经纶学问扎实深厚，但偶尔讲课太过深入，难免叫人不甚了了。也罢，之后看她再有没有闲暇，若是忙了，就把这份作业给老五送过去，叫老五过来亲自给她讲一遍这一章，等十七再写一份之后，她再去考校吧。
《兵》这一课是必要学好的，尤其是如今，她其他的才艺学识都可以放一放，唯独这一道，必须学好。
婢女进来通传，说二殿下来了，太女点点头：“知道了，让他稍等片刻，孤这就去。”
她一边将十七那份看着让人有点发愁的作业装进盒子，让人给五皇子送去，一边吩咐：“孤之前新得的碧珍白雪还有吗？给他尝尝，那个还有点滋味。”
碧珍白雪香气逼人，太女还没走到客厅，便闻到清远的茶香味。
二皇子站起来迎她，看见便笑道：“早听说殿下这里得了好茶，今天臣弟赶着来闻香，想不到竟然意外有幸能亲自品鉴。”
太女：“你倒灵，这茶孤也只有四两，倒叫你给闻见了。就该叫你站在门外，孤泡茶的时候，你顺着风闻闻味就得了。”
二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可不能够。我已经喝着了。”
自从成年后，这姐弟二人如此谈笑已经屈指可数，说话不夹枪带棒，那就只剩下做戏一般的长幼有序，姊友弟恭，从没想到有天还能像现在这般。
太女看了他一眼：“叫你办的差事怎么样？”
二皇子：“长姐的吩咐我怎敢怠慢？顾念长姐慈心，我亲自去看了世子，他并无大碍，只是不会游水，在池子喝了些脏水，受了惊吓，回来之后便因为吹风着凉病倒了。我给他送了些药过去，想必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平安无事。”
太女：“不知是哪位太医去开的方子？”
二皇子：“怎好劳烦别人，毕竟是和我们一起出去时落水的，老八最近无事，我让她过去看了。八妹的医术比之院正也是无有不及之处，我让她不许心疼药材，只求尽快让世子痊愈。”
太女点点头：“之前我看十七的字进步不少，只是考虑问题仍然稍显稚嫩，做出的文章差强人意，我这里一时之间抽不开身，今日讲《兵》，我把十七的作业给老五送过去了。”
二皇子：“这个我倒是知道，前几天老三拿字帖过去了，这几日宫里的几个姊妹常去找她，看书写字调香弹琴，老三给他们送了两筐蜜桃过去。我说总拘在房子里也不好，让她们也常出去跑马蹴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