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交谈之间，二皇子已经走到了树下。
李薇看见了二皇子的穿着，她一下就明白了，自己并不是这位二殿下此番前来的目的。
这位点下惯会讨人喜欢，当他想要讨好什么人的时候，那人便会很难讨厌他——但这次不同。但看穿着就能知道二殿下不是来讨好她的，他甚至忘记摘掉了自己手上的扳指。
李薇原以为十七殿下此次前来是做二皇子的说客，没想到......哈哈，她现在更觉得这是二殿下老远看见了爬高的幼妹，着急过来抓人。
他招手，让十七下来，慢慢的，脚踩稳。
十七殿下：“我，我不敢。”
二殿下：“你往上爬的到快，怎么现在不敢下来了？放心吧，二哥不是老虎，不咬人。”
十七殿下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窗口。
于是二殿下彻底笑开了。他说：“你不会是要二哥亲自上去扶你吧。”
十七殿下：“嘿，嘿嘿，不了吧。”
跳下来的时候，十七殿下落到二皇子怀里，被他似嗔似笑的眼睛看得埋在他脖子里不说话。
“让李大人见笑了。”二皇子向她点头：“十七调皮，我就先行一步。”
他往外走，方向是去太女的宫殿。
被抱走前，十七殿下可怜的向她招手。
李大人，救命啊救命啊。
后来她与太女说起这件事，端庄的太女忍不住笑起来，说起这个妹妹，满眼都是宠爱。
“还请李大人别放在心上。”太女说：“以后，多多照顾十七。”
这句话，便是在她行将就木，病入膏肓时，也曾郑重托付与她。
“李大人。”太女紧握她的手：“多多，照顾十七。”
好像只有十七殿下的事，会让这群龙子凤孙暂时放下彼此针锋相对，只有这种时候他们好像才能真的像兄弟姐妹。皇族一个接一个猝然崩逝的时候，李薇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她推开二楼的窗，看见坐在树上的十七殿下。
只有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可如今，就只剩她一个无意皇权的人，高处不胜寒。
李薇心中，对她除了臣对君的忠心，还有老者对晚辈的怜爱。
怜她年纪轻轻，孤家寡人。
可是皇帝年纪尚幼也依然是皇帝，端王敢有此做派，就是欺她孤身一人。
......不可饶恕。
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御史大夫突然大拜下去，高呼：“臣请陛下诛杀逆贼！臣，死谏！”
言毕，忽然站起来，向大殿里的柱子上撞过去。
朱红的柱，殷红的血，宴初只来得及伸出手去，她甚至没喊出一声拦住她。
“......太医。”牙齿打颤，于是她咬紧牙关，握着手撑住：“传太医！”
皇帝不可俯就臣子，但是此时宴初却急匆匆奔下来，抓住李薇的手。
她头上伤口可怖，血汩汩的流出来，鹤发染红。可她却强撑起一个笑。
殿下，别慌。
她想说。
快乘你在等的东风吧。
第103章
御史大夫李薇朝堂之上触柱而亡，死谏皇帝处置端王，此事在锦都城霎时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件事情像一阵风，传得这么快，传得这么广，一时之间便人人都知道，连街头巷尾得闲汉无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向其他人说着端王在殿上是如何忤逆犯上，罔顾天威，圣上虽深感冒犯，但却顾念这是她仅剩的血脉至亲，不能下手追究。
“嗐，你们那是不知道！”那闲汉摇头摆尾：“陛下对他三番五次忍让，可是那端王竟然得寸进尺，御史大夫心想岂能让此等乱臣贼子蔑视皇权，与此等小人同立朝堂，实在为人所不齿！于是便疾步出列，跪在陛下面前说出死谏的话。哎呀！李大夫真是好气魄，上表谏言，说完就直接一头碰在那柱子上，听说血流了一地呢！”
“我听说把柱子都染红了。”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这故事传了几回，多出无数个版本。有说御史大夫是触柱死谏，当场就在柱子上撞死的，有说当时没死，后面为了表明自己谏言的真心，又要舌自尽的，还有说当时没死，但是端王心胸狭隘，听不得有人这样对自己不恭不敬，甚至当朝谏言，于是叫人把她给暗害了的。
有人搭腔就有人拆台，人群中有人发出大声嘲笑声：“三郎，你又在胡说了，赌债还清了吗？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其实你能知道的了的？”
三郎眼睛一下瞪起来：“我怎么不知道！告诉你，你三爷的路子可广着呢，三教九流什么人我不认识？怎么我就不能知道了！”
那人不想与他多做口舌之争，于是摆了摆手便要走，走之前，他还是指了指天，说道：“这上面的事，和咱们下面的人总归是没什么关系，说的多了，小心夜里丢了舌头。”
人群散开。
朝堂上的事，原本应当平静的发生，平静的消散，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最好要毫无波澜，才能让其他人平心静气，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李薇死谏事情虽大，可若是皇帝多番加恩，再让端王亲自吊唁，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就这样揭过去。
然而这件事一下子传开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国子监的学生们一时间写了无数诗歌文赋，文章雪片一般撒出去，各个酒馆茶楼都有学生互换文章。
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张家卫家，曹家宋家，朝里领头的这几位门都快被敲烂了，可就是老神在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这件事情没人拿个主意，每个章程，叫人心中怎么能安？然而渐渐地，其他人也安定下来。
有三个一党五个一派，对这件事情拿定了主意的，也有要等着看皇帝的态度的。
说到底，这件事情还要看陛下的意思。孤家寡人不是那么好做的，要是人家执意要保她的亲大伯，那任凭你李薇张薇王薇，死几个都无所谓。
他们要看皇帝打算给李薇的葬仪加恩到什么程度，能看出来皇帝的意思，就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做了。
但在等待的时候，梨花开遍了锦都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自己陈情的文章送到了宫门口，巡逻的侍卫好一番训斥，斥责他们对上不敬，以文乱法。
“端王是陛下的伯父，岂容尔等置评？！”
学子被赶走了。
但很快，他回国子监收拾了东西，被人举荐，名字上了官册，让先外放历练两年，在做考评。
一个学子走了，无数个学子一拥而上。
国子监学生在宫门前长跪不起，为首一人将他们写好的请愿书念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等到宫门大开，皇帝亲自驾临，将他们扶起。
年轻的皇帝看过这份有所有学子签名的请愿，忍不住热泪盈眶，想到李大夫一腔赤子热忱，不仅悲从中来，眼泪滚滚而下。
“好，好哇。”她说：“有这样心系家国的俊才，何愁我朝不兴，诸位未来肱骨之才。”
有了学子请愿，就有了大臣请愿，最后，朝堂之上，乌压压一片红的绿的紫的，齐齐跪地，列出端王之罪共一百三十三条，高呼端王之罪罄竹难书，求宴初严惩端王。
小皇帝站在堂前，讷讷的惊讶，两手发抖：“你们......”
“那是朕的伯父啊。”她眼泪滚滚，说：“你们是让朕，真的做孤家寡人啊。”
无人应答，其余臣子只剩一句。
“求陛下处置端王。”
宴初痛苦万分，但最终含泪答允。
“朕是伯父的子侄，亦是天下的皇帝。”她痛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伯父......亦不能。”
“但，朕愿代替伯父领罪。”她说：“以求端王免除死刑。”
·
人人都为皇帝纯孝仁善，大义灭亲，即便伯父犯下滔天打错，也还是想网开一面。但同样，皇帝铁面无私，即便是自己的亲生伯父，也不能践踏律法。皇帝原本想要代他而死，但一国之主岂能轻言生死，满朝文武求情，于是她最终剪下一段额发，算作代端王枭首。
“如此。”陛下说：“一可告慰天下，二，可保下我伯父一条性命。”
端王府闭门不出。
门外歌舞升平，人人传唱陛下高义。
门内愁云惨淡，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端王坐在书房，看着气定神闲的黑袍人，用他枯树一般的手指捻起茶杯，轻啜一口又放下。
“先生。”他忍不住问：“先生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你们的事，我是不管的。”喑哑的声音慢慢的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还是那句话，我来到这里，只为一个人。如果你要反，那，皇帝你得给我。”
心事被点破了。端王忍不住站起来，在书房的空地踱步起来。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焦躁在心中成了两个极端，他对那个位置志在必得，如今天子年级尚幼，不能扛起繁重国事，为大局着想，自然应当有人入朝摄政——既然如此，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怎么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