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好了。
宴初看着他，笑容重新聚起来，眼中有欣赏，也有欣慰。
她温声道：“那，朕就拭目以待了，兰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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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索又差人过来给她送点心的时候，宴初一边无语，一边觉得自己应该去和巴音索说一说，关于他们两个的一些生活习惯问题。
这种感觉就是一个人住习惯了之后，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的这种，突兀感，和稍微的个人空间被侵犯的感觉。
其实也没有侵犯这么严重，虽然她也明白巴音索正在试探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非常有分寸，自己很少出门，更多的时候是让其他人来传话，从来不问正式相关，也不会因为自己更喜欢兰塔撒娇吃醋，他表现的简直想根本就不知道兰塔王的存在一样。
宴初出门好像就是去上班，下班如果没有回家那就是在加班，至于她上班加班的具体工作是什么，那和他没有关系，他根本不在意也不管，好几天不回家那肯定是因为工作，巴音索不会问“你去做什么了”，他只会说“你辛苦了，好好歇歇吧”。
这种超快的身份转换实在叫人不服不行，有的时候宴初觉得巴音索这样既是一种适应，或者说是对两人之间关系的一种试探，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营业”。
就像宴初的工作是当皇帝，巴音索每天也要上班，他的工作就是“做贵侍”。而且比起宴初被迫内卷的态度，巴音索虽然没有人和他竞争，但是他总是积极工作主动内卷，看起来对这个岗位充满了热爱，随时准备靠内卷升职加薪。
宴初：比不了比不了。
她想了一下他们两个人一起上班的模样，真是忍不住想要哈哈哈哈。
宴初把这话告诉巴音索，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巴音索好像当真了。他有点无所适从，原本正在吃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碗放下。看他的样子恐怕放下碗紧接着就是请罪，宴初赶快把他安抚住了。
“一句玩笑话，没事的，是朕说错了。”她赶快給他夹了个虾仁：“没事没事，就是聊聊天嘛，朕最开始想到的时候是觉得有趣才说给你的，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巴音索犹豫了一下，把虾仁吃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陛下很疼臣侍了（这句话莫名的让宴初有点牙疼），只是毕竟臣侍初来乍到，也能感觉到两国风俗并不相同，在赫洛，虽然大阏氏可以议政，也可以做一族的首领，但是像陛下这样的统领一国的，还是没有见过。赫洛的男人没有伺候过女人，在来这里之前臣侍也没有伺候过，都是现学的。更何况陛下宫里现在还没有别人，臣侍就算是想要有样学样，也是在没有其他的样本，只能自己摸索了。”
看了宴初一眼，她似乎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反倒是吃饭之间偶尔给他一个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巴音索继续说：“臣侍恐怕日后都会一直在宫里，虽然说大宣说花无百日红，但是多红两天总是好的，就算日后有了别人，就算他们更好更可爱，臣侍也希望总能在陛下心里留下一点好的回忆。”
这样，就算以后失宠了，日子不会过得太艰难。
最后这句话没说出来，但是宴初知道他就是这样想的。
虽然宴初知道，这种时候的标准答案肯定是承诺对方“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之类的话，可是现在她确实没有办法给什么承诺。巴音索对自己的身份认知鲜明，他也知道作为宴初宫里的第一个贵侍，他不是宣国的人这一点很致命，而且更致命的是他是被人当成礼物，和一个物件一起送过来的。
巴音索心中其实隐隐有一种不好的猜测，他总觉得，也许等到第二个贵侍进宫，或者等到宴初迎接君后的时候，也许就到了他“突染恶疾暴病而亡”的时候了。之前宴初说她国丧未过不能怀孕，巴音索也不敢让她怀孕——皇长子如果是个有外族的血脉的，那他估计肯定是活不了了。
来之前，大父叫人来给他讲了很多宫里要注意的事情，可是毕竟是出突然时间紧迫，很多事情他都来不及学懂学透，更别说这之中还有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巴音索当时惶惶不可终日，既害怕萨拉格突然改变主意要杀他，又无法熄灭想要为父兄复仇的怒火，最终只记得他的老师给他说的，无论如何，皇帝是最重要的。
皇帝重要，要让她心在你的身上，但不能让她一颗心都在你的身上。大宣和赫洛很不一样，如果皇帝对一个人太过钟情，恐怕他就要活不下去了。社稷、臣子、大势，一切一切都会成为杀向那个人的刀，最后就算皇帝有心回护，也只会不得不杀。
巴音索觉得无论哪条路，自己能活下来，并且获得好一些的机会都不大。而且世殊时异，再见面之后他觉得这位陛下......或许并不是一个那么重感情的人。
但好她依然很善良。
当年能为萨拉格解围脱困，今日宴初也并没有磋磨他，她对他很好。甚至这种几乎予取予求的好，有时候会让巴音索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给她提出更多的要求。
要是放弃报仇，他甚至觉得，就这样待在宴初的宫殿里，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他的父母大哥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经常围在一起吃饭。满月的小羊，辣油和香料腌制入味之后架在火上，中间的火堆烧得旺旺的，小羊烤得皮酥肉嫩，烤出的油滴进火里，啪得爆起一个火花。
他们各自拿起刀从烤羊上片肉，闲话时大哥总是忍不住去说起宣国的十七殿下。十七殿下和他们一起出去骑马了，十七殿下摘了很多花，十七殿下一点也不怕蛇。大哥没注意到，也不是故意的，但他的话题总是在这个人的身上打转。巴音索发现了，但他并没有点明，也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父亲看了大哥一眼，打断他的话，问他：“你想去做那个女人的丈夫吗？”
大哥一下愣住了。过了很久，等他刀尖上的那块羊肉都微微发冷的时候，他听见大哥的回答。他的声音不再像最初的那样雀跃，沉稳下来，带着跃跃欲试和勃勃野心。
“不。”大哥说：“我不会去——我要让她留在赫洛，做我的妻子。”
父亲哈哈大笑，说这才是赫洛男子的气概，要去征服女人而不是陷于她们的眼波不能自拔。
母亲也附和，说那恐怕那位殿下做不了大阏氏，她太过娇弱，遇到狼群不敢出刀，只会簌簌流泪。
她掐了掐大哥有些发红的脸颊：“到时候，你要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哄她吗？”
“母亲，你太小看十七殿下了。”大哥虽然脸红，却并不羞涩，他坦荡又骄傲：“她自己拿不动刀，智慧却比草原上春天的野花还要多，她只是骑在马上，野兽们也要向他臣服。”
父亲问他：“你也向她臣服了吗？”
大哥昂起头：“我可不是野兽。”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曾经的事情，但他却莫名的觉得，当时父母大哥对宴初的种种幻想和调侃，好像在他们死后一步一步都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君后不可能让一个外族人担任，他永远做不了宴初的丈夫，而这位陛下也不会沉溺在他的胸膛，短暂的玩闹之后，她的衣摆如同往日一样整洁熨帖，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巴音索时常感到自己群狼环伺，朝不保夕，唯一的保命符就是这位陛下，但他却没有陛下一样的，比野花还要多的智慧。
他看着宴初，那不是他的妻子，更多的是他的君王，她的丈夫另有其人，而自己只是一件被赠送给她的礼物。
他想要她的爱，但却不想要她爱作为贵侍的自己。她会收下自己，也会收下别人。
他们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又像远隔天边。
十七殿下是盛开的桃花，从天上落下的雪，是寒夜里烧得热旺一团火。而陛下是轻飘飘的云，冰凉凉的雾，是抓不住的风。
巴音索感到一阵绝望。
宴初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手指翻过纸页轻轻的发出声响，灯火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巴音索情不自禁的走过去。
他握住宴初的手腕，在她询问的目光中慢慢跪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
“陛下。”他低声说：“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手掌温热，他却忍不住忐忑得快要瑟缩。
“你很不安？”宴初若有所思：“这也很正常，你曾经是赫洛的王子，但是现在却要用一个你曾经从来没有认可过，没有正视过的身份面对朕，无论是身份的变化还是心里的落差，朕也能想得到。”
手指落在巴音索的下巴上，她让他抬起头来：“所以现在，巴音索，朕给你两条路。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你无需顾虑其他，只需要把你的选择告知朕即可。”
“第一条路，安安心心做朕的贵侍，你的位分可能不会很高，但是资历却比未来的君后还要老，只要你安分守己，锦宫自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朕不会许你高位，但却能给你允许的范围之内足够的体面和宠爱。你必然生活无忧，我们之间也许会有孩子，也许不会有，就算没有，也绝没有人能给你脸色。选择这条路，你会很舒适，也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安危，从此你与朕互为一体，朕自然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