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南景泽：“到时候你想在旁边吗？”
南景泽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宴初神色如常。这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平淡，好像它本来就只是一个单纯的问题，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翻涌的种种思绪好像都是多余的东西。南景泽差点答应下来。
幸好他没有。
“陛下想让我留下吗？”
“都可，要是你现在不想见他，之后你们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少，要是你想也，留下也无妨，朕没什么意见。”她反过来给南景泽宽心：“这不是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事情，更何况现在你们两个当面对质也更方便一点，南统领，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原来是他把事情想得复杂了吗？
那什么才是不复杂的？比如赫洛的王子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南景泽还是选择了留下，但不和南靖见面。宴初由着他，让他到内间，那里能听见外面说话，也不用和外人见面。他说不上来这个选择的意义何在，又觉得宴初好像不应该把自己小憩的地方这样慷慨的让别人随意进入，这总叫人忍不住去想他究竟是不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人，或者是不是唯一一个进过这里的人。
南景泽没出声，宴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南统领？”
他猛地回神。
“可有什么事情吗？”宴初关切的问。
这个人总是这样。
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敏锐体贴，但更多的时候都是装傻充愣。南景泽很难说她到底在不在意自己，或者说她现在到底在意的是南景泽还是“神锋军统领”，有的时候他也会想，五皇子给自己的神锋令要是没有那么早的交给宴初，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否会有什么改变，她是否会因此而更多的注视他，或者只注视他？
......不会的。
那样换取的注视与他真正想要的大相径庭，那不会让她对他微笑，只会换来她短暂的焦头烂额和虚与委蛇，紧接着便是刀兵和讨伐。
他缓慢的跪在了宴初的面前。
“臣，想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哦？可以，这一次你是功臣，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朕，只要是能给的，朕都愿意满足你。”
他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不是黄金，不是官位，也不是一些人的性命。
他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曾经在两个人玩笑之间曾经做出的，关于未来，关于现在的答案。
·
南靖没想到宴初还会传召他。
琥珀过来喊他的时候，他立刻就站起来，然而紧张和恐惧早就已经让他变得无力，以至于刚站起来立刻又跌了回去。
进门的时候更是如此，南靖知道御前不能失仪，然而他实在没办法在皇帝面前站着回话，几乎是刚一进门就匍匐跪着，一路爬到宴初的面前恭请圣安。
回答他的是书翻页的声音。
冷汗滴到地毯上，南靖抖得筛糠。
时间过了一百年，宴初的声音终于传来，甚至第一次他都觉得不太真切，好像隔着水雾，朦朦胧胧。她说：“德仁伯，御前不能失仪，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南靖：“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起来吧，坐着好说话。”
“臣不敢！”
“朕说，坐着好说话。”
南靖从地上立刻跪行到一张椅子旁边，爬上去坐着。
书合上的声音。
宴初的目光移过来，这之中看不出厌恶或者不耐烦，有的只是一些无奈和早知如此的了然。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比起第一次，如今更加不愉快了。当年南靖坐上首，他在零州待惯了，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土皇帝了，自恃身份，还要摆出长辈的谱要教训教训十七皇女，当时宴初受了，他回头还对自己的妻儿炫耀，说连皇女来到零州，也要守他的规矩。
没过多久，零州便来了一个厉害刺史，差点掀了他的摊子，土皇帝是当不下去了，德仁伯也开始夹着尾巴小心度日。
而如今，两人地位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年岁不大，然而如今她坐上首，手里握着他的身家性命，自己只能哈着腰坐在下风，赔不出笑脸，只剩下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之前朕的朝服曾经在你府上停过。”宴初开口：“德仁伯，还要多谢你周全招待啊。”
他连声呼不敢不敢，第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南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吓破胆了还是怎么回事，脚下一软又跪倒地上：“陛下，这事情全是子虚乌有！全是有贼子栽赃陷害，我，臣，奴才对陛下一片忠心，绝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朕只是说了一句感谢的话，怎么到引出这么多请罪和辩驳？德仁伯，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宴初缓缓站起来，她越走越近，手背在身后，好像是拿了什么。看她走过来，这时南靖却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他想到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既然是南景泽来查的他，那就说明她必然深得皇帝的信任，说不定也是入幕之宾，既然如此皇帝不会贸然放弃他。
既然如此，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之前乱了方寸，现在想来，朝服的事他要认，而且全都认。这种诛九族的大罪，南景泽断然跑不了。要是皇帝要救他，就不会让他们认这个罪，就还能有一线生机，就算皇帝不救，那他也能拖上那个畜生一同赴死。
金线绣成的靴子已经到了眼前，南靖五体投地拜下去，他痛陈：“臣实在是一时鬼迷心窍。陛下，朝服有误确实是臣之错，臣罪该万死！陛下想知道什么，臣全都倾囊倒筐和盘托出，绝不敢欺瞒陛下！”
“是吗？那正好。”宴初在他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拿了出来，里面像是握着一沓卷起来的纸。她用那沓纸轻轻敲了两下南靖的背，让他抬起头来。
“朕确实有点事情要问你。偏信则暗兼听则明，所以朕也想来听听你的辩解。”她将手中的纸递给南靖：“看看，有什么好说的吗？”
南靖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还没看完第一页，便猛地抬起头来。
宴初手边有人给她续上了新茶，新泡的茶叶有些飘在水面上，她用茶碗盖子轻轻将它们刮到一边去，陶瓷之间摩擦发出的声响，莫名的叫人想起刽子手磨刀的声音。宴初端坐在圈椅上，眉眼低垂，不辨喜怒，袅袅的茶香熏上来给，让她的面容也变得莫测起来，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里坐着的到底是昔日的太女还是今日的陛下。
“怎么，想好怎么给朕回话了？”茶碗重新盖上盖子，放到一边，宴初拍了拍自己平整的裙面：“想好了就说吧，朕听着呢。”
这一卷厚厚的纸，全部写满了德仁伯爵府的罪状。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谋财害命，却只字不提最初他被南景泽发作过的毒害陛下。
皇帝真正想追究的根本就不是朝服的事请。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离开锦都城。
【作者有话说】
宴初只想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是奋斗批，现在她要做奋斗批了，其他人反倒都只想跟她谈恋爱
宴初：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们怎么回事啊？
.
今天还有哦！
第83章
游戏人物并不知道这是一个游戏，南景泽只知道十七殿下救了自己的命，让他免于府中种种磋磨，但他并不知道，宴初做的并不仅仅是救命这么简单。
在寻常的道路当中，在德仁伯爵府里受尽磨难的南景泽很快就会被人用毒废掉根本，在濒临死亡万念俱灰之中被德仁伯送进宫里成为内侍，把这世间的苦都吃尽，世间的罪都受过，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破碎的疯子之后，登上东西厂的督主之位。手握权柄之后，他不会想着如何获得更好，只会想着怎样让更多的人死去。
混乱，他想要的只有混乱，只会想要拉上更多的人陪葬。
宴初不是救他的命，她直接把他的命，从一条万仞绝壁的绝路，带到了另一条康庄大道上。
南景泽是德仁伯爵府嫡长子，但是生母早亡。德仁伯与他母亲感情也并不好，这对怨偶在互相折磨了许久之后，终于以他母亲撒手人寰作为结束了。
说起父亲，他的母亲从来都只有一句话：“我只恨不能生饮其血，生啖其肉！”
也许是因为始终对父亲怀着仇恨，即便是十月怀胎生下了南景泽，他也并不十分得母亲的欢心。更多的时候，母亲看着他的目光总是复杂。
并不是纯然慈爱，也不是恨入骨髓，更多的则是冷漠，以及无视。她希望这个孩子并不存在，她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甚至很多时候，南景泽也能感受得到，自己对于母亲来说并不是对生的渴望，更像是一种牵绊，一种责任，一个让她不得解脱的包袱。正是这个包袱把她坠在了人间，让她没办法早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