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声音很小，摇头说：“我没事，躺躺就好了，你爹喊肚饿，去找地方吃饭了，你吃饭没？”
梁知平就问：“那你吃了吗？”
老太太没吭声。
她的视线又落在盛汝真身上，盛汝真进来后只摘了口罩，还戴着帽子跟眼镜，老太太眼睛不大好了，眯着瞧半天，忽然说：“小鹿……是小鹿吗？我瞧着咋有点像小鹿呢？”
第65章 脸皮
梁知平招呼女儿找地方坐，伸手握住老太太，低声说：“是小鹿，我带小鹿看你来了。”
盛汝真乖乖打招呼：“奶奶好。”
老太太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手往兜里贴，似是要摸什么，可她既没有钱，也没有糖，最后只能局促地把手垂下。
梁知平把老太太扶起来坐好，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四下看了一圈，啥也没有。
四人间的病房里就住了老太太一个，梁知平让女儿别乱走，自己跑下楼，就近买了脸盆毛巾跟肥皂，又买了份早饭。
结果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小鹿正在给老太太梳头发。
老太太头发剪得很短，早已是白花花一片，寻不到几根乌黑，见梁知平回来，盛汝真连忙说：“爸爸你买饭了吗？”
梁知平点头，把早饭放到病床旁的小柜子上，他不让女儿插手，先是服侍老太太吃饭，然后拿着刚买的塑料盆出去了，几分钟后端了盆热水回来，给老太太擦了脸跟手。
“娘，你啥时摔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老太太嗫嚅着回答：“好几天了……一开始没啥感觉，还能干活，然后腿疼得受不了，躺着自己翻不了身，你爹就找村里人帮我送来医院了。”
盛汝真在边上看着，觉得奶奶可能大半辈子都在害怕别人生气。
怕丈夫生气，怕儿媳生气，怕孙子生气，也怕儿子生气。
梁知平没说啥，给她稍微打理了下外表，就准备去办转院手续，没想到乔德清帮他办好了，他出病房时乔德清正好进来。
听大儿子说要自己跟她走，老太太不安地说：“那得跟你爹说一声，他还不知道你来了。”
梁知平不听她的，把人背起来往外走，他一句话不说，老太太心里没底，不敢吭声，盛汝真更不可能等梁老头，她巴不得马上就走，等梁老头回来扑个空。
车上有生病的老人，乔德清开车明显比来时平稳，市二院骨科挺出名，盛秀媛提前找人帮忙挂了号，到地方后连等都不用等。
因为老太太身上有外伤，所以除了拍片子还做了个血常规，医生说老太太骨子疏松严重，这次一摔，髌骨骨裂很明显，腰椎也有损伤，建议先住院观察几天，没有问题的话再回家休养，最好是卧床，别干重活别拿重物。
一听说得躺床上不能动，老太太自己先慌了，她咋能躺着呢？地里活得管，鸡得喂，还要做饭洗衣服，最关键的是，她躺着养病，没人管她呀。
但当着医生的面她又不敢说话，梁知平一一听了，一些注意事项他怕自己记不住，还特意借了纸笔写下来。
今年他没当班主任，每天上完课就能来给老太太送饭擦洗，只一点他心生愧疚，女儿回来看他，他却没法多陪她。
盛汝真不在意这些，梁知平也不让她搭把手，他一人就成。
之后才从老太太口中得知梁知华坐牢后胡娟就回了娘家，留下仨孩子没人管，梁老头万事不伸手，她又不懂喊累叫苦，重担自然全落在她身上。
这次会摔倒也是因为洗冬天的褥子，没人帮她她只能自己拧，吸饱了水的褥子太重了，她没能拿稳，这才摔了一跤。
躺床上起不来那天，梁老头还嫌她饭煮晚了。
现在梁知平为了她忙里忙外，老太太又慌又担心，她还怕梁知平为她花太多钱，几次提出来叫梁知平把她送回去。
梁知平闷声不吭，老太太提的次数多了，他便问：“送你回去，谁管你？”
他爹肯定是指望不了的，梁知华在坐牢，难道靠那三个侄子？
盛汝真假期时间有限，在松阳待到第三天就要回去了，梁知平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到火车站，临走前盛汝真忽然往他手里塞了把钥匙，说：“你别住筒子楼了，那里不方便，奶奶腿脚不行，也不能爬楼梯。”
她丝毫不给梁知平反应时间，直接冲不远处的乔德清说：“乔阿姨麻烦你找人帮他搬家。”
乔德清点头：“包在我身上。”
梁知平拿着这钥匙跟捏着烫手山芋一样，他当然不肯要，但盛汝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房子是我的名字，又不是送你的，你……你好好工作，赚钱不许给别人，只能留给我。还有……照顾好你自己的妈妈。”
她跟奶奶感情不深厚，妈妈跟奶奶之间情分也不多，但爸爸不一样。
梁知平眼眶酸涩，他眨去模糊视线的水雾，喃喃着说：“爸爸会的，小鹿也要注意身体……”
“嗯。”
过了几秒钟，盛汝真快速地抱了梁知平一下：“爸爸再见。”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进了车厢，再没回头看过。
梁知平呆呆地站在原地，女儿不在面前，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落，小鹿没有不要他，哪怕他是个不成器的爸爸。
吴舒珊悄悄说：“梁老师好像哭了诶。”
盛汝真没有伸头出去看，她叹了口气，很有些忧郁地感慨道：“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是太复杂了。”
对于这种说法，吴舒珊还是蛮赞成的，她这次回来除了跟同学一起吃喝玩乐外，她爸还找上门了，话里话外透着想哄她回去的意思，说什么家里给她留了房间，想让她回去住两天认认人。
有什么好认的呢，他都再婚好几年了，不觉得尴尬吗？
好在小姐妹俩都很快地回到了妈妈身边，明明只走了三天，盛汝真却觉得很久没见了。
盛秀媛先是把吴舒珊送回家，然后才问盛汝真回去一趟感觉怎么样。
“妈妈，你是不是知道我会用上，所以才给我钱包里放了钥匙啊。”
她们家在松阳买了好几套房子，除了润华那边常住之外，其它的房子盛秀媛陆陆续续托中介租出去大半，盛汝真手里那把钥匙能打开的是一套三室一厅，大概有九十平米，位置也不错，小区一楼还带院子，前后两个门，出去不远就是市场。
盛秀媛一边踩油门一边回答：“我不知道啊，但以前咱们没钱的时候呢，觉得能有地方遮风挡雨就好了，现在生活水平上来，就开始追求舒适，你爸那人挺能忍的，你要是不跟他说，他能在筒子楼住一辈子。”
这是盛秀媛早就考虑过的。
她固然希望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分量最重，却也不能要求女儿完全不跟梁知平来往，梁知平缺点再多，他对小鹿是真心的，而且早年结过扎，估摸着以后再婚有娃的可能性不大，老了肯定得小鹿养。
认识小鹿的人会越来越多，要是被他们知道家里这些事，少不得就有人哗众取宠，写出不实报道来。
去年在《无间天海》剧组，盛秀媛从穆烽那听到了很多港圈媒体内幕，她不想小鹿也遇到这种事，所以要是能和平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以后小鹿还会更加出名，到时要是有记者去松阳深挖她的过往，看见小鹿爸爸住在连厕所都没有的破旧筒子楼，会怎么想，怎么说？
给出去一套房子要是能让梁知平老实，盛秀媛认为不亏，何况房主名字写得还是小鹿。
但这些话嘛，盛秀媛就不跟女儿说了。
盛汝真开始叽叽喳喳跟妈妈讲自己回松阳后的见闻，从陶陶被市武术队选中，到大壮终于找着工作但干不到半个月就嫌累不愿意去，再到梁老头有多不是东西。
盛秀媛时不时同仇敌忾地跟她一起骂梁老头几句，盛汝真就舒服了，她最最最最讨厌梁老头，所有的坏事全是他撺掇的，一出事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不要脸。
她回来时的行李跟去时差不多，梁知平本来想让她带点粽子回来，可她在火车上要待一天一夜呢，最后只带了几个路上吃的，然后就是包里被梁知平悄悄放了两千块钱。
应该是她早上走时放的，在车上盛汝真才发现。
“他给你就收着。”盛秀媛说，“你要是不拿，说不定哪天就全让梁知华家的哄走了。”
盛汝真也是这么想的，她点出一半跟妈妈平分，盛秀媛哭笑不得，可谁让女儿孝顺呢，最后还是收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回去父女俩是怎么相处的，但从小鹿的表现来看应该还不错，之后每个周六梁知平都会给她们家打电话。
有时盛汝真不在就盛秀媛接，得知老太太一直跟他一起住，梁老头不大情愿，他更想代替老婆子住城里让大儿子孝顺，可他一来老太太就躺床上装病，梁老头忍着伺候了两天，实在受不了，又跑回了老家。
梁知平讲这些时嗓音微微发抖，他一跟盛秀媛说话就紧张：“秀媛，你、你说这样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