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秀媛带着女儿去首都后，筒子楼的房子就彻底闲置下来，大概年后那会，梁知平壮着胆子打电话给盛秀媛，说学校要重建教师宿舍，能不能把筒子楼让他住，他可以付房租，或者买下来也行。
看在他是小鹿爸爸的份上，盛秀媛答应了，横竖房子长时间没人会变旧，梁知平自己不介意被楼上楼下问来问去，那就随他便。
吴舒珊开了自家门后火速走人，梁知平也掏出钥匙，喜悦而忐忑地招呼女儿进屋。
第64章 奶奶
与离开前相比，筒子楼的家什么变化都没有，盛汝真的卧室更是维持着之前一样的摆设，床边的小书桌仍然铺着蓝白格子桌布，上面摆着一只大肚花瓶，床铺虽然是叠起来的，却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清爽气味。
梁知平住在另外一间卧室，比起其它更好的房子，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找到家的感觉，以至于在女儿和秀媛离开后，他舍不得做出丝毫改动。
哪怕她们不会再回来，只要他在这个房子里，往昔那些幸福的记忆就能支撑他度过漫漫长夜。
“你先坐啊，休息会，等下午爸爸送你回润华那边，这里晚上不方便。”
梁知平说。
筒子楼对他来说是充满回忆，令人留恋的家，他住习惯了，却舍不得委屈女儿，住这连洗澡上厕所都麻烦。
盛汝真点了点头，但没像梁知平吩咐的那样坐着休息，而是跟在他身后去了厨房。
厨房地上摆着个大盆，盆里泡着许多芦苇叶，另一个小盆里则泡了糯米。得知女儿要回来，梁知平提前买了好多菜囤着，明天就是端午，他下午准备包粽子，煮好了让她带回润华那边的家吃。
灶台上一字排开的几个碗里分别装着红豆、蜜枣、腊肉、排骨、蛋黄……全是处理好的。
梁知平不让盛汝真进去，说里面有明火不安全，她就乖乖站在门口看。
之前梁知平自己过节，吃得都比较糊弄，没啥心思做大菜，现在女儿在身边，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整个人乐呵得不行：“这里挤得慌，你去外面看电视，等煮好了爸爸叫你。”
盛汝真听话地转身走了，然后搬了个马扎过来，她还洗了手，说：“你教我。”
梁知平听到她跟自己说话就高兴，他从盆里捋出几张粽叶，放手心摊平，示意女儿跟着学。
奈何盛汝真在厨艺上似乎没什么出众的天赋，让她自己煮点面条吃问题不大，包粽子这种比较需要技术的操作，她怎么都学不会。
不是糯米漏了就是粽叶破了，好不容易包起来了，还得把整个粽子五花大绑，不然说不准哪个地方就又冒了头。
她倒坐得住，认认真真辛劳半天，最后共出成品三只，还个个奇形怪状。
梁知平对着这三只丑粽子一顿夸，煮的时候特意分锅，生怕弄混了。
中午喊吴舒珊来吃饭，她说下午跟高中同学约好了出去玩，问盛汝真要不要去，盛汝真摇摇头。
梁知平煮粽子时还放了些鸡鸭鹅蛋，以及几头大蒜，这是松阳本地习俗，说是端午节吃煮大蒜，今年一年都不会肚子疼。
盛汝真不爱吃熟蒜，梁知平当然不会逼她，把熟蒜放碟子里搁在她坐的那边，就当作她吃了。
吃完饭他也不要女儿帮忙收拾，动作麻利地洗了碗筷，拎水时碰见邻居，人家跟他打招呼：“梁老师吃了啊？”
“吃了。”梁知平笑，“你吃了吗？”
“也吃了。”
打完招呼后邻居悄悄嘀咕，平时看梁老师凄风苦雨的，怎么今天感觉心情特别好？还反过来问他吃没吃咧。
“小鹿，收拾好没？走，爸爸送你回去，顺便帮你把家里打扫打扫，不然恐怕不能住人。”
母女俩去首都后，只有盛秀媛间或回来过几次，但住得不多，所以梁知平才想着早点过去，今天大太阳，被套床褥什么的晒晒，再开窗通通风，顺便检查一下水电有没有疏漏，晚上女儿就能住得很好了。
盛汝真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到梁知平又喊了她一回，才说：“不用，就在这里也能住。”
梁知平愣住了，突然间感到有点惭愧，筒子楼的条件是真不行，他自己用公共厕所去澡堂子不觉得啥，一想到女儿也要这样就心疼。
“还是送你回去吧，是不是晚上害怕？爸爸留在那陪你。”
盛汝真摇头：“我想留在这。”
梁知平便不说什么了，他咧嘴笑，“行，那晚上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中午盛汝真吃得挺多的，现在还不饿，但对上梁知平期待的目光，她想了想说：“手擀面吧。”
梁知平应了声，开始打扫卫生，除了因为房子老化有些地方怎么也弄不干净外，家里其实很干净了，但他还是里里外外不停擦洗，盛汝真就坐在窗户边，有时候往外看两眼，然后会在梁知平不注意的时候，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关于爸爸的记忆是有些模糊的，盛汝真单手托腮，目光偶尔会在电视屏幕上扫过，她想起上辈子的双亲，常年的利益纠葛，她对那两人的情感早已消耗殆尽，惟独一件事盛汝真记得很清楚。
那就是在两人各自展开新感情，有新的孩子时，是父亲最先开始的。
他变心变得太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盛汝真轻轻叹了口气，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点热，但她很喜欢这种温度，在这熟悉的环境里，她眼前也开始浮现过往种种。
诚如筒子楼的邻居们所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老婆孩子，家务活一把抓，工作体面，每个月工资都上交，盛秀媛说一他不说二，半点花花肠子都没有，除了耳根子软，梁知平身上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过日子就是平淡如水掺杂些鸡飞狗跳，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呗，谁还没有点难言之隐了，怎么就盛秀媛眼里容不下沙子？
更何况是她婆家人不好，不是梁知平不好。梁老头闹事，那梁知平不也都站在她这边，事事听她的吗？
何秀英就酸唧唧地说过，要是她家男人能抵得上梁老师一半她都烧高香了，盛秀媛却还不满意。
在盛汝真的记忆里，爸爸确实也付出很多。
妈妈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他陪着她，他会给她梳小辫剪指甲，还会念书讲故事。去求医的时候，爸爸心疼妈妈，总是抱着或背着自己，好让妈妈拿一些轻的东西。
别说筒子楼了，放眼整个松阳市，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像他这样好脾气又顾家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盛汝真有点漠然地想着。
怀胎十月受尽生育之苦的是妈妈，因为爸爸软耳根所以里里外外一把抓的是妈妈，被梁家人上门占便宜背后嚼舌根全都忍下来的也是妈妈——难道妈妈没有照顾她，没有给她梳小辫剪指甲念书讲故事，带她去看医生吗？
爸爸做的所有事情，妈妈也做了，而且比他做得更多也更好。因为妈妈不仅要照顾她，还要照顾爸爸。
梁老头隔三岔五上门打秋风，空着手来，连吃带拿的走，还背着妈妈朝爸爸哭穷伸手要钱。梁知华见天来找爸爸帮忙，不是侄子成绩差想让爸爸给补课，就是嫌学校条件不好想转进城里，一天到晚头疼脚疼屁股疼，想方设法地捞好处。
寒暑假梁知华还想把俩儿子全塞到她家，吃她家的喝她家的，却一点口粮不带，回去村里还要说妈妈抠门天天给他们啃咸菜吃粗粮窝窝。
每次老家那边闹大了，妈妈发火了，爸爸就能坚持一阵子不搭理他们，然而要不了多久，梁家人掉两两滴眼泪装一装可怜，爸爸就又心软了。
他不敢问妈妈要钱，就悄悄跟同事借，然后等下个月从妈妈这领了零花再慢慢还，别人都说爸爸被管得死死的毫无尊严，又有谁知道妈妈心里头难受？
更何况……更何况她还差一点死掉了，就因为爸爸又被梁家人哄了去。
所以盛汝真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知平，一方面她知道他很爱她，一方面又难免生出隔阂，她不讨厌他，又没法像爱妈妈那样去爱他。
“小鹿，小鹿？”
接连被叫了好几声，盛汝真才回过神：“什么？”
“爸爸去丢个垃圾，一会回来给你烧水洗澡。”
她哦了一声，梁知平就笑着下楼去了，盛汝真凑到窗边往外看，慢慢地瞧见梁知平走出一楼，路上还遇到了几个邻居，双方寒暄了几句，他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气息，人群中特别显眼。
正好有推车卖面点的人吆喝着路过，梁知平叫住对方，买了点红糖馒头跟葱油花卷，小鹿爱吃。
等他回到家，见女儿还坐在椅子上，连忙说：“爸爸去烧水，等你洗完澡正好出来吃饭。”
盛汝真洗个澡的功夫，梁知平把她换下来的外衣洗好晾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厨房一股一股往外冒热气。
筒子楼是这样的，没条件装抽油烟机，冬天还行，夏天做一次饭一身汗，油烟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