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过中介，八零年这个房子的价格只有现在的一半，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要涨，靠工资攒到死，能追上房子涨价的速度吗？
纺织厂的高厂长近几年同样非常困扰，也就今年洋垃圾盛行，纺织厂因祸得福喘了口气，但人是健忘的，慢慢地等大家都忘了这回事，效益肯定还会跌。
她可是听说了，之前因为洋垃圾被封了的那几家小制衣厂，有南方来的生意人想盘，就等法院竞拍呢。
要是盘下来以后还跟以前一样做生意倒没什么，然而据说对方跟港城那边的纺织大王牵上了线，会选择国营纺织厂的可能性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盛秀媛就是在高厂长犯愁时进门的，她一进来就笑：“厂长，我来看你了。”
高厂长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你，说吧，又想干啥？你们车间主任可来我这告状了哈，今年下半年你上工时间还没请假多。”
得亏盛秀媛刚进车间时是高厂长带的，后来高厂长又往上升，再加上大家都体谅她有个傻闺女，不然就按盛秀媛这么请假，早让人开了。
“您这就误会我了，我这次来是有好事找您，真的。”
高厂长见她手里不知拿了啥，以为是来送礼呢，脸黑如炭：“拿走，我跟你说过，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换别的工人有困难我一样帮，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盛秀媛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先被高厂长呛一顿，她哭笑不得道：“这不是礼物，我是从首都带了点伴手礼回来，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来送啊，别人问我要咋办？”
高厂长：……
“哎呀厂长，我是真有好事，而且是有关咱们纺织厂的好事。”
高厂长来了兴趣，示意她坐下来说：“咋讲？”
盛秀媛便从女儿看到少年宫开设健美操课，到她在首都的见闻，再到从首都影像店买的健美操录影带，以及高价抢的外国进口健美裤……一一给高厂长讲了一遍。
“黄女士是电视台的，别的能骗人，收视率总不能骗人吧？但就算是首都，现在很多人跳操穿得也还是运动裤，因为这种进口的健美裤卖得太贵了，弹性又不是很好，而且外国人跟我们华夏人体型有区别，尺码还有裤型设计导致穿起来并不舒适。”
高厂长能坐到这个位子，敏锐度并不差，她立刻明白了盛秀媛的意思：“你是说，咱们厂可以试着做这种料子？”
盛秀媛摇头：“我觉得可以做得比外国料子更好，更本土化一点，让大家买得起，穿得也放心。”
纺织厂毕竟是纺织厂而不是制衣厂，她们不必跟制衣厂抢单子，而是要制衣厂来她们这买料子。
“我在首都已经看到有些地方卖类似的踩脚裤了，厂长你想啊，以前什么中山装啊皮夹克啊喇叭裤啊，还有今年好多人穿的面包服，不都是先从大城市开始流行，然后风靡全国的吗？的确良料子是先火了，咱们厂才开始做的。要是这次先赶上这个东风，不敢说能让厂里起死回生吧，至少明年工人们能过个好年。”
现在穿的确良的人越来越少，人们都意识到了它的缺点，转而追求更舒服更美观的料子，高厂长今年压低了的确良的产量，就这厂里还积压了一批没能卖出去。
已经不是那个碎布头都有人抢，没布票买不起布，想换个新衣难如登天的年代了。
她口若悬河，说得高厂长都心潮澎湃。
高厂长：“你早这么有干劲，早不用在车间了。”
提起过去十几年，盛秀媛笑笑，看得很开：“那没办法呀，我要照顾小鹿嘛，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这么选。”
她真是受了工友跟领导好多帮助，所以一意识到自己不能独吃大饼，盛秀媛立刻选择告知高厂长，这样既能帮到厂子，也能让自己的生意更好，双方共赢。
第28章 艳羡
高厂长的办事效率就像她的姓，一确认盛秀媛提出的建议可行，她立刻开始带人投入到生产之中。
盛秀媛高价买回来的这条进口健美裤帮了大忙，厂里的老师傅们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琢磨出了里头的门道，用丝加部分人造纤维混纺得到了高相似度的成品，由于弹性上有所欠缺，所以又加入了氨纶。
经过数次在材质比例上的调整，最终产出的料子相当不错，高厂长摸着那条价格昂贵的进口健美裤，两条眉毛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他们这成本才多少钱？人造纤维占比这么大，弹性是有了，但一点都不亲肤透气，皮肤敏感的人根本没法穿。”
假如料子卖得价格便宜也就算了，偏偏还这么贵，一条进口健美裤抵得上一件呢子大衣，这不摆明了欺客？
盛秀媛没高厂长这么恼火，她说：“您生这气干什么，他们欺客，咱们不欺客不就行了，等市场全被抢过来，傻子才买这种又贵又难穿的裤子呢。”
“厂长。”
盛秀媛摸着薄薄的料子时忽然有了个新想法：“你说这大冬天的，就穿这一条健美裤能暖和吗？首都很多人都在广场跟公园跳操，街上行人呢也都穿得特别时髦，咱们以前穿的老棉袄老棉裤，好像穿的人越来越少了。”
越是人流量大，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注重美观越赶流行，裹得跟头熊是保暖了，但既不方便也不好看，而且裹得厚未必暖和，要不现在怎么那么多人不穿老棉袄，改穿面包服？
高厂长问：“啥意思？”
盛秀媛：“我是想啊，能不能给这健美裤加个绒，穿起来更暖和点？”
此时有人提出异议：“穿这裤子不是为了健身吗？跳一会出汗，绒不全黏腿上了？”
盛秀媛摇摇头：“谁说这裤子就只能穿来健身了？要是它穿着暖和又舒服，还不笨重，穿外裤里面不也行？”
现在市面上的秋裤还是以棉毛裤为主，大多数人家不是买就是自己织，但棉毛裤特别容易起球，秋冬季静电还多，而且穿少了冷，穿多了又厚，盛汝真小时候常被包成一颗球，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高厂长认为盛秀媛说得有道理，她感慨道：“我们还是老了，其实往前了想，什么的确良啊西装啊面包服啊……以前谁敢想，谁能想？这几年，光裤子就折腾出多少种来，还是得创新，不能光捡人家吃剩下的。”
盛秀媛：“厂长，你看，要不咱们跟市里几家制衣厂打个招呼？毕竟咱们产的是料子，人家才是正儿八经做衣服的。”
料子生产出来得有销路，要是直接合作上，还省了销售部门的同事来回跑。
高厂长想了想，目光落在盛秀媛身上，嘴刚张开，盛秀媛就抢先一步：“我不行，我有事。”
高厂长未免又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来，碍于旁边人多才没开口。
之后她单独找到盛秀媛，试图说服盛秀媛留在厂里：“小鹿现在也好了，寒假你可以让梁知平陪着她，不然所有责任全落你一人身上？梁知平不是小鹿亲爸？”
盛秀媛摇头，在工作跟女儿之间，她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小鹿：“您还不知道梁知平？要不是他带着，小鹿后脑勺哪能摔出那大个包。虽说因祸得福了，那我也不放心交给梁知平。现在拐子可多了，梁知平自己都没啥主见，我不看着不放心。”
见说服不了她，高厂长叹了口气：“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盛秀媛笑道：“小鹿小时候您也这么说我，您看我现在后悔了吗？”
趁着这个机会，盛秀媛顺势提出停薪留职给办了，高厂长很不赞同她的决定：“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厂里效益再怎么不好，总算是个退路，你想请假就请假，反正不上工不给你发工资，厂里没损失，可停薪留职，你这是一天工都不上了？”
比起高厂长的恼火，盛秀媛表现得异常冷静：“说到这一点，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高厂长：“你说。”
“我想跟银行借一笔钱。”
高厂长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明知她老人家是质疑，盛秀媛却从善如流地重复了第二遍：“我说我想跟银行借一笔钱。”
高厂长立马拿两只眼睛瞪她：“用得着那么见外吗？说你缺多少，我给你拿，你等手头宽松了再还我。”
盛秀媛笑了：“那您恐怕借不起。”
高厂长皱眉：“你是想干啥？”
盛秀媛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蠢蠢欲动的那个想法：“我想盘个制衣厂，自己带人单干。之前卖洋垃圾的那几个厂子不都要法拍吗？我打听过了，最低五万就能拿下。国家出了个无息贷款的政策，我问过律师，不是骗人的，但个人贷款需要保人，要是您信任我，我想请您帮我这个忙。”
五万！
高厂长当了大半辈子工人，手头走过的帐比这高的多了去了，但那是厂子的盈亏，盛秀媛贷款只能自己还。
“当家里的房子可以用来抵押，这个我提前跟小鹿说过，她也同意，我想多贷一点，要是能行，我想年前就把这些事全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