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乡插队的村子从首都坐火车的话一天就能到，孔鸿雪心里一直记挂着那里，总觉得这部电影如果要拍，就一定得去井口村拍才对味。
剧组拍摄需要跟当地政府报备，这些孔鸿雪有经验，她做到了她承诺的那样，帮助盛汝真解决了百分之八十的难题，看样子除了导演外，任何职业她都能轻松胜任。
《换亲》里戏份多的配角有不少，其中又以张家人为主，盛汝真给陈玮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接张小花这个角色。
“我不能保证最终成片一定很优秀，但我会尽我所能来拍——”
不等她说完，陈玮直接道：“好啊！小鹿你要自己当导演了？真厉害！”
旁边的人听见陈玮的话，纷纷好奇地凑上来，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她们在电话里讲了什么。
陈玮伸手按住靠得太近的周驰的脸，继续跟盛汝真说话，“……你已经跟团长说过了？行，行……好，我记住了……嗯，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去年春晚不去过首都嘛。……嗯嗯，好那我挂了啊，再见。”
挂掉电话后，陈玮一脸严肃，这让大家看不太明白，周驰还被按着脸，声音有些模糊：“肿么个事？小鹿说啥了？”
当导演不是好事吗？怎么队长表情这么凝重？
陈玮松开手，用颇为沉痛的语气道：“小鹿说……”
说啥？
大家紧张地盯着她，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陈玮卖够了关子，秒变脸：“小鹿当导演了自己拍电影有个角色说要让我演！”
什么嘛！
众人齐齐发出嘘声，随后七嘴八舌地问了半天，羡慕得不行，同时又很骄傲。
很多人都知道她们奉山文工团出了个盛汝真，人家进总政上春晚演电影拿最佳女主角，看起来似乎已经跟奉山文工团没有关系了，但她当上导演，选择演员时却第一时间想起从前的同事，怎么不算她们情谊深厚的证明呢？
陈玮假装得意后，怕其她人心里有想法，斟酌着词句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要是有能帮到她的地方再好不过，能拉我一个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啊，大家别给小鹿太多压力。”
她怕队员们生出不切实际的王翔，自顾自的希望又自顾自失望，到时全都怪到盛汝真头上。
好在盛汝真在团里时大家相处得很好，陈玮得到这个机会，她们除了羡慕外更多的是开心。
听小鹿说副导演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员启程前往取景地，陈玮很快便收拾好行李开始动身，见面后她找了个独处的机会跟盛汝真说：“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不用非找以前认识的人。”
盛汝真在想剧组调配的事，一时没听清：“什么？”
陈玮见她若有所思的，还以为是遇到了难题，愈发担心：“我说，你当导演挑演员，要按照需求走，别因为朋友啊熟人什么的就开绿灯，这样对你没好处，也容易让更多人来找你，明白吗？”
她始终觉得盛汝真年纪小不知事，很容易被骗。
盛汝真这才反应过来陈玮的意思，她笑了：“明白的，但我找你没有私心啊，就是比较合适嘛，而且以前你不是说过，舞蹈演员吃青春饭，说不定哪一天就得退役，大家都想找别的出路。”
她态度坦然：“既然我能提供机会，为什么不能帮忙？”
她又没有损失，而且选择陈玮来演张小花，盛汝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冲动。
陈玮问：“以后要是越来越多的人找你，说想进你的组当演员，你好意思拒绝吗？”
盛汝真：“好意思啊！”
她奇怪道：“要是合适，不需要她们来找，我就会主动联系了，不合适的话找上门也没有用，如果被我拒绝就不想跟我来往，那是对方心胸狭窄，又不是我的问题。”
待人赤诚不意味着逆来顺受。
陈玮听了这番话，居然感觉很有道理，就事论事，不刻意讨好，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盛汝真。
第75章 人生
井口村是距首都两千公里左右的长沭省辖区内的一个村子，孔鸿雪下乡时便是来的此处，那时这里还叫井口大队，她来的前两天刚下过雨，乡间土路被踩踏多了泥泞一片，孔鸿雪就这样跟着公社的驴车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井口大队。
算算时间，她得快十年没回来过了，村子与从前比差别不大，泥屋草屋少了，砖瓦屋多了，还有就是，很多人都老了。
孔鸿雪比盛汝真早两天到，剧组一进村先被村民养的狗给追了，幸好村支书在村头等着，连喝带骂的把狗撵走，这让孔鸿雪又想起当年，她笑着说：“我来那天，刚从驴车上下来，就有好几只狗冲过来对我们叫。”
当时同批下乡的知青面容已变得模糊，反倒是被狗追这件事记得好清楚。
村支书还是她下乡那年的村支书，不过那会叫大队长，老太太搞过革命，是井口村第一个妇女主任，在村里极有威望，如今已经快七十了还是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走路挺直脊梁。
孔鸿雪当年受她许多照顾，后来回城不能常来探望，逢年过节都会寄来包裹跟书信，这一见面，两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大队长！”
“小孔！”
老太太姓程，梳着一头整整齐齐的短发，她不仅是村支书跟妇女主任，还是村小的校长，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全来井口村念书，校舍就在村头。
以前公社下面的村是没有小学的，是老太太去跟公社领导争取，这才有了井口小学，孔鸿雪还记得当初知青们听说大队要建小学，个个高兴得不行，都想考进去当老师，那不比下地赚工分轻松啊？
老太太说话做事仍旧麻利，打过招呼后便说正事：“地方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这些人就先住教师宿舍，可能有点挤，但环境就这样，你们克服克服。”
孔鸿雪说：“这没啥，能遮风挡雨就行了，其它的我们自己能解决。”
井口村的村民以前只见过来大队放露天电影的，头一回看见来她们村拍电影的，瞅着能不稀奇吗？看剧组人员稀奇看设备稀奇，总之看啥都稀奇，要不是学校不让随便进，乡亲们还想跟进去瞅瞅到底怎么个事呢。
带着剧组的人先安定下来，收拾放好器材，孔鸿雪便沿着村里转，老太太陪着她一起，孔鸿雪感叹道：“变了好多啊，我都不敢认了。”
迎面碰上个挑着担子的妇女，孔鸿雪没认出对方，还是老太太先打了招呼：“娟儿，你看这谁？”
妇女放下担子，视线在孔鸿雪脸上停了几秒，惊讶道：“小孔，这不小孔吗！”
孔鸿雪也从老太太对妇女的称呼中认出了人：“刘大姐！”
两人紧紧握住手，刘娟惊奇地说：“得有十好几年没见了吧？”
孔鸿雪摇头：“哪有那么久，国家恢复高考后我还回大队办过手续呢，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了。”
刘娟又问她这些年过得咋样，工作如何家里长辈身体是否还好，孔鸿雪一一答了，刘娟说：“哎哟你这人真是，怎么十年过去，一点没变样啊！瞧我，都老成啥了！”
孔鸿雪说：“我看你也没咋变样，再说谁不会老啊，年轻那会我还能连夜从炕上爬起来抢收呢，现在晚点睡都头疼！”
和孔鸿雪一起在井口村生活过的知青，大部分都回了城，小部分留在了当地，大家天南海北的聚在一块，分开后却很难再见面，到现在还能跟孔鸿雪维持书信联系的也就三五个，更别提村里条件差，就一部电话还安在大队部。
刘娟热情地要拉孔鸿雪去家吃饭，孔鸿雪哪里好意思去，谁家都没富裕到哪程度，而且剧组人多，一顿饭恐怕能给刘娟家吃垮喽。
刘娟哎呀一声：“我娃上学去了，她爹还在地里要再干会，不然我陪你一起搁村里转转。”
虽然很遗憾，刘娟还是重新挑起担子走了，一路孔鸿雪遇到了不少从前认识的人，老太太说：“等中午你去学校吃饭，小曹小张她们也都在。”
小曹跟小张是以前跟孔鸿雪同住过的知青，两人都进了村小当老师，后来恢复高考，这俩还全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又主动申请回了井口村，在这都当了快二十年老师了。
回到井口村，孔鸿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老太太看她这样，冷不丁问：“在外头受委屈了？”
孔鸿雪：“没有啊，您怎么这么问。”
“看你这样，猜的，你搁信里也是报喜不报忧。”老太太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语气也慢慢悠悠：“咋，觉得自己没能出人头地，不好意思回来？”
孔鸿雪辩解道：“哪能呢，我这不回来了吗，以前不回来是真没时间，制片厂人手不够，哪里缺人我就往哪搬，但是呢，我又升不上去，天天干重复的活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能跟我妈她们说，一说吧她就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好些人想找工作都找不着，我这铁饭碗还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