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盼了一晚上药，可真看见这么个从没见过的银白罐子，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玩意儿不像药丸，也不像药水，更不像镇卫生所那些瓶瓶罐罐。
他下意识提起拐杖，横在床前，眼神又急又怕。
“这就是能治喘鸣的洋药？”
沈秋月没有耽搁，先把喷罐举给他看。
“这是急救用的，孩子现在气管憋住了，得让他把药吸进去。”
“再拖下去，人就真没救了。”
周瘸子眼里的血丝更重。
“你可别哄我，这东西要是没用，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沈秋月把布袋里的冲剂和剩下两支喷罐放到旁边破桌上。
“药都在这儿。”
“救回来了，这些全归你，救不回来，我人在这里，任你处置。”
老何也赶紧上前，按住周瘸子的肩膀。
“周老哥，让她试试吧，娃都喘成这样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瘸子看着床上青紫着脸的孙子，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他想拦，又舍不得拦。
就这一迟疑的工夫，沈秋月已经坐到床沿边。
她先按了一下喷罐，让一小股白雾喷在空处。
周瘸子眼皮一跳。
沈秋月低声道：“看见了吧，不是毒粉，是让他吸进去顺气的药。”
说完，她一手扶住孩子的后背，让他稍稍侧起身，一手将喷嘴送到孩子嘴边。
小男孩喘得厉害，本能张着嘴吸气。
沈秋月抓准这个空当，按下一下。
白色药雾喷进他口中。
“吸进去。”
孩子胸口猛地一震，随即咳了两声。
周瘸子急得眼睛都红了，拐杖往前一送。
“你轻点！”
老何连忙死死按住他。
“周老哥，别乱动，别耽误药劲！”
沈秋月等孩子又吸进一口气，才隔了片刻再按了一下。
小男孩被药雾呛得连连咳嗽，胸口起伏更明显。
周瘸子看得心都要碎了，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他咳成这样……”
“咳出来才有气，等一等。”
老何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瘸子半跪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子的胸口。
过了半分钟，小男孩喉咙里那股尖细的杂音慢慢弱了些。
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胸腔，像是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短促费力的呼吸，也一点点拉长。
又过了一会儿，脸上的青紫褪下去些，唇边重新有了血色。
小男孩眉头松开，眼皮轻轻合上，呼吸虽然还虚，却已经匀了。
周瘸子颤着手指探到孙子鼻下。
鼻息温热。
一下一下，稳稳地落在他指腹上。
他腿一软，整个人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了许久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活了……我家小宝活了……”
老何抬手抹掉额头的汗。
沈秋月把喷罐放到床头，又指向桌上的冲剂。
“这罐子留着急救，再发病、喘不上气的时候，对准嘴边按一到两下，让他吸进去。”
“平时别乱按。”
她又拿起冲剂。
“这个明天用温水化开，一天两次，一次半包，别用滚水，水太烫坏药性。”
周瘸子抬头看向她。
刚才那点防备已经没了，只剩下发红的眼眶和说不出的感激。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从屋角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着的方块。
周瘸子一瘸一拐走到沈秋月面前，把外头那层防潮油纸一圈圈拨开。
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
“我周瘸子这辈子没服过人，你救了我孙子的命，这就是你的。”
沈秋月接过牛皮纸，把图纸摊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上头全是手绘线条，黑色圆点和红色交叉记号密密麻麻，旁边还写着水流走向。
沈秋月的视线落在图纸右上角那片黑色区域。
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螺旋形水纹，黑水涡。
周瘸子手指点在螺旋纹最外圈。
“这地方，活人进不去。”
“水底下全是暗礁和旋涡，海流连卷带拖地转，船一开过去，分分钟翻个底朝天。”
沈秋月看着图纸边缘的标记。
“就没有能进去的时候？”
周瘸子手指戳在螺旋纹下方，那是一条细红线。
“有，每天中午十二点和半夜十二点，涨潮和退潮交替那个空档，海里的旋涡和暗流会停下来。”
“这个空档每天只有半个钟头，你要在这半个钟头里，从那些尖礁石中间的缺口穿过去。”
“顺着这根红线，一直开到黑水涡中心那座石头岛。”
“慢一分钟，海水重新转起来，你的船就会被卷进去碾碎。”
沈秋月刚买的那条柴油机船的速度，全速跑完这条红线，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
她把牛皮纸对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多谢你这份图纸。”
周瘸子看着她。
“我劝你一句，那地方邪门，真不该去。”
沈秋月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和老何一起出了周家的院子。
老何用手电筒照着前路，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心里直打鼓。
那张牛皮纸他刚才也看了几眼，光是听周瘸子讲那些水底下的深坑，他后背都直冒冷汗。
沈秋月在西湾村村口和老何道别，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骑到一段路，四下无人，她把自行车收进空间，握紧珍珠回到自家西屋。
刘翠兰和陆小满在西屋看孩子，看到沈秋月凭空出现，刘翠兰急忙上前。
“人救回来了没？”
沈秋月开门出屋，把空间里的自行车取出停在院子墙根。
“妈，药管用，孩子救回来了。”
她在堂屋坐下，倒了一碗凉水喝下去。
“我也拿到黑水涡的航海图了。”
刘翠兰和陆小满赶紧围到桌边。
沈秋月把牛皮纸摊在桌上，把平潮交替那半个钟头的事说了一遍。
“只能是中午十二点或者半夜十二点进去。”
“明天还要练一天船，我打算定在后天一早出海。”
时间定得太紧，刘翠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急？”
“不能拖，海上的天气一天一个样，一旦起大风，这航海图就全废了。”
沈秋月把牛皮纸收好。
刘翠兰劝不住她，握住她的胳膊。
“行，妈不说丧气话，后天只管安心去，家里的事有我和小满在。”
第114章 临行前
第二天，沈秋月吃过早饭往后滩走去。
赵德贵已经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粗麻绳。
沈秋月踩上跳板。
赵德贵解开缆绳往旁边退开，指向驾驶舱。
“今天往外海去，浪大，你把稳舵盘。”
沈秋月进了驾驶舱，双手扶住舵盘，推开油门朝外海驶去。
一尺多高的浪头接连打过来，拍在船帮上碎成白沫。
赵德贵专挑西侧暗礁多的水域指路，那片海面底下藏着暗礁和深沟，全靠看水纹、涡流和浪头拐弯的方向。
一个大浪迎面扑来，水花盖过前甲板遮挡住视线。
赵德贵没有提醒，沈秋月也没有退缩。
珍珠这段日子的修补作用显现了出来。
她眼力敏锐，从乱飞的水花里看清左前方水面不正常的鼓起，判定下面藏着礁石。
沈秋月手腕发力猛打舵盘。
船身顺着浪峰偏转，底板擦着黑礁边缘惊险滑过。
赵德贵眼皮跳了一下，哪怕是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一次拉开。
他没表露出来，继续指着前方。
“右前方连着三块礁，别停。”
沈秋月收了半分油门，借着浪头回落的劲头连打舵盘。
船在三块暗礁之间穿过去，擦着水纹利落转弯。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两人都在风浪区里打转。
傍晚，渔船靠近深水湾避风口。
沈秋月从驾驶舱出来，缆绳系牢。
“赵叔，辛苦您一整天，去家里吃口热饭吧。”
赵德贵摆手要走。
沈秋月从船舱取出提前放好的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从空间拿出来的酱牛肉和卤猪蹄。
“这个拿回去加菜，今天您教我的东西比啥都值钱。”
赵德贵看着沉甸甸的油纸包直皱眉。
“你家里还有孩子，留着自己吃。”
“家里还有，赵叔要是不收，我以后也不好再开口请您帮忙。”
赵德贵这才接过去。
“我拿回去，今晚还有最后一关夜间认礁，你要是过不了，还是别去黑水涡。”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