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小道童围过来，踮着脚往他怀里看。
“师父，这孩子叫什么？”
老国师看着窗外还没停的雪。
“青天之下，知冷知暖，就叫陈青知吧。”
老国师在案上摊开一整张二十八宿星图，本是给大弟子讲课。
大弟子背了半个月，还常把角宿和亢宿搞混。
三岁的陈青知趴在案角听了两回，搬着小凳子爬上桌，拿手指头在星图上一颗一颗点过去。
嘴里念念有词，竟一颗不落地全背了出来。
大弟子当场愣在原地。
老国师捋着胡子笑了半天，又翻出一本算经，故意挑了最难的一页递过去。
陈青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从桌上捡起一根小树枝，蹲到地上划拉了几下。
答数分毫不差。
从那天起，老国师把殿里的藏卷钥匙交到了他手上。
陈青知走到哪儿都揣在怀里，有时候坐在廊下发呆，就摸出来在手心里转着玩。
五岁开始，老国师正式教他读卷。
天象推演、堪舆水利、机关术、器物制造、还有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工匠手札。
别的弟子看这些卷轴，跟看天书似的，翻两页就犯困。
陈青知不一样。
他能把一卷机关图看到天黑，饭送到手边都忘了吃。
看完了还不够，非得自己动手试。
殿后头那间杂物房，堆着些废铜烂铁和旧木料。
陈青知隔三差五就钻进去，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师兄弟们路过都摇头，说这小师弟又在里头捣鼓。
六岁那年，他用几根废铜条和半截旧木轴，拼出一个能自己转的小水车。
只有巴掌大，放在水盆里，叶片一转，水花溅了老国师一袖子。
老国师擦着袖口，嘴上骂他胡闹，转头却把那小水车收进了自己书案的抽屉里。
七岁，陈青知把殿里那扇关不严的旧窗户拆了，自己削了榫卯重新装回去。
那扇窗再没漏过风。
八岁，他照着一本前朝工匠手札，用竹片和细铜丝做了一把连弩模型。
扣动机关，三根竹签嗖嗖嗖钉在十步外的木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老国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陈青知叫到跟前，破天荒没讲星象，也没讲算经。
“青知，你记住一句话。”
“才高于世，便是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招祸。”
“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锋芒该收的时候，一定要收。”
陈青知那时候还小，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老国师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多说。
陈青知九岁那年，老国师的身子一下垮了。
其实苗头早就有。
头一年冬天，他上观星台时腿就开始发抖，下台阶得扶着陈青知的肩膀。
开春以后，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半夜咳醒，帕子上带着血丝。
陈青知偷偷翻了殿里的医卷，把能找到的方子抄了一摞，拿去太医署。
太医署的老太医看完那些方子，叹了口气。
“孩子，你师父这病，根子是年轻时落下的，药石只能缓，治不了根。”
陈青知回到国师殿，在师父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老国师靠在榻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又去翻医书了？”
陈青知嗯了声，把方子放到床头，转身去灶上熬药。
那个秋天，他白天照常读卷、练手艺、替师父整理星图，晚上就守在榻边，一碗一碗地给师父喂药。
入冬以后，老国师已经下不了床了。
有一天夜里，殿外下着小雪，老国师忽然拉住他的手。
“青知。”
“师父。”
老国师看着他。
“国师殿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星象、堪舆、机关、器物，为师能教的都教了，教不了的都在那间暗室里。”
“你比为师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吃的亏，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
他咳了几声，陈青知赶紧扶他坐起来，拿帕子替他擦嘴角。
老国师按住他的手。
“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看透了就能躲得过的。”
“万一有一天，你躲不过，那就认了，别怨。”
陈青知跪在榻边，点了点头。
那年腊月初三，老国师在睡梦中走的。
陈青知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殿里的师兄弟轮流来劝，他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把师父的遗物一件件归置好，又把那间暗室的门锁上。
一年后，皇帝召国师殿观测天象。
按规矩，该由殿中资历最深的大弟子代行，可大弟子推演了三天，拿不准主意。
最后还是让陈青知跟着上了观星台。
那夜星空清亮，满朝文武站在台下，等着听一句风调雨顺的吉利话。
陈青知看了半夜星象，下台时跪在御前，仰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陛下，今年起，北方三州要大旱三年。”
满殿寂静。
有老臣率先笑出声来。
“一个十岁的娃娃，也敢在御前妄言天灾？”
陈青知没争辩，只把连夜画好的一卷堪舆图呈了上去。
图上标得哪条河该改道，哪处洼地该提前挖渠蓄水，哪几个县该从现在起就存粮备荒。
线路、尺寸、工期，全都算好了。
皇帝把那卷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全信，让人先照着办了一半。
到了夏天，北方三州果真一滴雨都没下。
地裂得能塞进手指头，庄稼枯了大片，有些地方开始饿死人。
有几个照着陈青知的图提前挖了渠、存了粮的县，水没断，粮没绝，庄稼保住了大半。
消息传回皇城，朝堂上再没人笑了。
皇帝下旨，封陈青知为国师。
旨意传到国师殿时，殿里的师兄弟全愣住了。
大弟子比他大十五岁，在殿里熬了二十年，都没等到这个位置。
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陈青知穿着还略嫌宽大的国师袍，站在殿前接旨。
旨意念完，他跪下谢恩，起身时，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那把铜钥匙。
师父不在了，可殿还在，卷还在，手艺还在。
他得替师父把这个殿撑下去。
十二岁那年，北狄大举压境，边关连丢两座城，军报一封比一封急。
兵部的人在金殿上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吵了三天也没吵出个章程。
陈青知把自己关在国师殿，对着沙盘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清晨，他推开殿门。
眼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线路和机关标注的阵法图。
加急送到前线。
半个月后，捷报进京。
守将在折子里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照图布阵，一战退敌三百里。”
之后，天纵奇才、神明转世这些话，从皇城一路传到了乡下。
有老百姓在家里给陈青知立了长生牌位，逢年过节烧香磕头。
第485章 番外陈青知下
陈青知进宫的时候，宫女太监都要停下脚步，远远地多看他两眼。
可他自己，却越来越少笑了。
师父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才高于世，便是把双刃剑。”
他看得见那把剑正一点一点转向自己，可他停不下来。
边关要守，水患要治，百姓要活。
他能做的事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有余裕去想自己的处境。
十五岁那年，他熬了大半年，画出了一张攻城器械与城防机关总图。
有了这张图，皇朝百年之内，外敌再难破关。
他打算在年底庆功宴上，亲手把图献给皇帝。
同一个夜里，御书房。
皇帝翻完边关送来的万民书，把折子往案上一扔。
万民书上写的是：国师庇佑，百姓得活。
皇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对身边的太监开了口。
“此子十岁测天灾，十二岁退强敌，如今不过十五，民间声望已重于皇室。”
“若再过十年，朕的江山，到底姓谁？”
太监弓着腰，大气不敢出。
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冷下来。
“留不得了。”
庆功宴还没开席，大太监捧着一只托盘，走进了国师殿。
“国师大人，陛下念您……劳苦功高，特赐御酒一壶。”
大太监脸上堆着笑，可捧托盘的手，一直在抖。
陈青知坐在案前，案台上摊着那卷城防总图。
外头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公公辛苦了。”
陈青知把图纸慢慢卷好，放到托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