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秋月就去了镇上。
回来时带了一大捆黄纸和纸钱，车把上挂着两包香烛，还有一瓶贴着红纸的烧酒。
陆向南从布兜里摸出两包烟，放在堂屋桌上。
“供销社就剩这个牌子最好。”
刘翠兰拿起一包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叹了口气。
“你爸活着那会儿，一辈子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烟叶子，一根纸烟都舍不得买。”
“那这回让他抽个够。”
陆向南把两包烟收进竹篮最底下，拿块蓝布盖好。
堂屋里，几个孩子围着一张方桌折元宝。
珠珠手最巧，黄纸在她手里翻两下，就立起一个小元宝。
泡泡折得最齐，每一只元宝的棱角都对得分毫不差，像列队一样码在桌边。
鱼鱼折一个，就往竹筐里扔一个，嘴里还念念有词。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爷爷，这可都是我亲手折的，您收钱的时候记得点点数啊，别亏了。”
小樱桃也学着大家的样子，捏了一张金纸，两只胖手揉了半天，硬是揉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她举着那个纸团，邀功似的跑到鱼鱼跟前。
“大哥，我的元宝！”
鱼鱼接过来端详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里像元宝，但他脸不红心不跳，一脸认真地哄她。
“你这个叫金疙瘩，比元宝还值钱，姥爷肯定最喜欢这个。”
小樱桃信以为真，美滋滋地又跑回去揉第二张。
没过多久，她脚边就滚了七八个金疙瘩。
珠珠捡起来，一个个放进竹筐最上面。
灶房那边，刘翠兰和陆小满正在蒸发糕。
“你爸就爱吃这口，红糖放得多，他一顿能吃三块。”
刘翠兰拿筷子戳了戳发糕，确认蒸透了，挑了最圆的四块放进盘子。
陆小满在一旁切着卤好的猪头肉，刀停了一下。
“妈，我记得小时候偷吃过一块，被我爸追着满院子跑。”
“他哪舍得打你，追到门口就回来了，还跟我嘀咕，丫头片子跑得倒快。”
娘俩对着蒸笼笑了一阵，谁也没再说下去。
天黑以后，孩子们都洗漱上了床，西屋传来鱼鱼和泡泡为抢被子嘀嘀咕咕的吵闹声。
陆向南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杆旧烟杆。
这是他下午收拾老柜子时翻出来的，铜烟锅上还留着一圈牙印。
沈秋月披着外套出来，挨着他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袋。
“还没睡？”
“睡不着，这烟杆我以为早丢了，没想到妈一直收着。”
陆向南把烟杆翻过来，指腹在那圈牙印上摩挲了两下。
“我小时候偷拿它敲过螃蟹壳，被逮住挨了一顿好打。”
“那次打得可真狠啊……后来他出海，就再没回来。”
沈秋月把他那只微凉的手一起拢进了自己的外套兜里。
“明天把它带上吧，让爸也看看，你现在比他当年盼的还有出息。”
陆向南点点头，把烟杆揣进怀里。
院墙外，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礁石，西屋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爬山。”
沈秋月拉着他起身。
第482章 上山祭拜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灯就全亮了。
刘翠兰挨个屋子敲门，敲到西屋，里头传出鱼鱼含糊不清的哼唧声。
“奶，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再睡太阳就晒到你爷爷坟头了，赶紧起！”
泡泡已经穿好了衣裳，走过去一把掀开鱼鱼的被子，冷风灌进去，鱼鱼嗷一嗓子坐了起来。
吃过早饭，一家人出了门。
陆向南在前头开路，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阿宝挑着两个竹篮跟在后面，一头是供品，一头是纸钱。
小樱桃骑在陈青知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爸爸的耳朵。
“驾！爸爸快跑！”
“再揪耳朵，爸爸就把你放下来，自己走。”
陈青知嘴上凶，脚底下却又稳又快，小樱桃咯咯直笑，揪得更起劲了。
后山的小路好些日子没人走，两边的芒草蹿得比三胞胎还高。
陆向南抡起柴刀，一刀一刀砍倒拦路的草。
砍过的地方，露出一截截青石台阶。
泡泡拿鞋底蹭了蹭台阶上的青苔。
“爸，这几块石头是上回咱们回来时垫的吧？一块都没松。”
“你当时非逼着我把底下的土砸实了才让往上放，砸了一下午。”
陆向南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抡下一刀。
“现在看，你那一下午没白费。”
爬到半山腰，鱼鱼扶着膝盖，腰都直不起来了。
“奶，爷爷咋挑了这么高的地方？就不能住得离家近点？”
“你爷爷活着那会儿就说，死了也要埋在能看见海的地方，他要看着村里的船出去，再看着船回来。”
刘翠兰走得比他还利索，从他身边过去时，顺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半大小子，还不如你奶这双老腿。”
鱼鱼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只好咬着牙接着爬。
“我这是昨晚没睡好，跟腿没关系。”
又走了一刻钟，山顶平坦处露出两座坟，挨得不远。
左边那座是陆父的，碑面朝着海湾。
右边往下几步是沈大强的，碑前种着一棵半人高的柏树。
坟头的草一年没人拔，长得乱蓬蓬的，碑脚下还堆着被风刮来的枯枝。
刘翠兰站在陆父的碑前，拿手背抹了抹碑面上的灰。
“老头子，我领着一大家子来看你了。”
陆向南放下柴刀，蹲下去就开始拔草。
几个孩子也跟着动手，鱼鱼负责抱枯枝。
泡泡找了根树枝，把碑座边的蚂蚁洞一个个捅开，再拿土填实，末了还用鞋跟碾了两下。
“这回雨水灌不进去了。”
珠珠跪在碑前，打开了那罐红漆。
碑上的字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她拿小毛笔蘸了漆，顺着刻痕一点一点往里描。
“爸，你看描得行不行？”
陆向南凑过去看了好半天。
“比当年刚刻出来的时候还清楚。”
小樱桃从陈青知肩膀上被放下来，站在坟前东张西望。
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她拽了拽陆小满的衣角。
“妈妈，姥爷呢？他躲起来了吗？”
陆小满蹲下来，把她拉到碑前，指着刚描红的字。
“姥爷就在这，在里头睡着呢，能听见你说话。”
小樱桃歪着脑袋，把小嘴凑到碑跟前。
“姥爷，我是小樱桃，你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刘翠兰刚点着的香差点掉在地上，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阿宝把竹篮里的供品一样样往外拿。
发糕，猪头肉，一整只鸡，一条煎得焦黄的海鱼，还有那瓶烧酒。
他又把香烛和火盆摆好，蹲在旁边等着点火。
陆向南拧开瓶盖，往碑前三只小酒盅里倒满。
又拆开一包烟，点着一根，压在碑前的供桌边上。
最后从怀里摸出那杆旧烟杆，放在酒盅旁边。
“爸，烟杆给您带来了，纸烟也买了，供销社最好的，您先尝尝。”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家里都好，妈身体硬朗，小满也成了家，您外孙女今天头一回来看您。”
陈青知走上前，在陆向南旁边也跪下来磕了头。
“爸，小满和孩子，我都会照顾好。”
轮到孩子们。
鱼鱼第一个挤过去，扑通一声跪下。
“爷爷，我去年暑假自己挣钱，盘下了一个冰棍摊，净赚了好几十块，全凭本事挣的！”
他把兜里那本小账本掏出来，冲着墓碑一字一句念。
泡泡在他旁边跪下，从兜里掏出一小截铁皮。
“爷爷，我用这块铁皮做了辆车，赢了一个150块钱的进口货。”
他把铁皮放在供品边上，磕了头。
珠珠把画册捧在胸口，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给墓碑看。
“爷爷，这是我画的书，书店里都有卖，好多小朋友都看过。”
她从画册里抽出一张单独的画。
画上是后山的这片坡地，坡上站着一个扛着渔网的老人，正朝着海湾眺望。
“我照着奶奶讲的样子画的您，不知道像不像，烧给您，您自己看看。”
珠珠把画纸放进火盆。
小樱桃最后一个跪下，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把脑门往地上碰了一下，碰完了抬起头。
“姥爷，给你吃糖。”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剥了一半的糖纸，放在发糕旁边。
纸钱在火盆里烧了很久，孩子们折的元宝和金疙瘩一筐筐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