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拿不定主意，只好看向王建社。
王建社没敢摆谱：“照陈师傅说的做。”
车间主任亲自上手松了皮带，把地上的工具往远踢了踢。
陈青知站在侧后方：“点。”
电闸啪地合上，电机刚转半圈，又迅速断开。
陈青知皱了下眉：“再点一下。”
电闸再次开合。
“够了。”
陈青知抬手叫停。
王建社忍不住凑上前：“到底是哪儿的毛病？”
陈青知指向主传动轴的侧方底座。
“主传动轴受力偏了，带着副齿轮往左边吃力，机器一转，齿轮就蹭机壳内壁，再硬开下去，这组齿轮得全磨废，电机也得烧。”
那个戴眼镜的老技术员嗤笑一声。
“小同志，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倒轻松。”
“我们这几天拿卡尺量了几百遍都没定准，你上下通电转了两下，就敢下定论？”
陈青知没理他，转头看向秦振国。
“秦大爷，借把活动扳手，一把细锉刀。”
秦振国一抬手：“拿给他！”
陈青知接过工具，连记号都没做，手腕翻转间卸下了侧盖。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镊子，往齿轮箱缝隙里一探，夹出一点磨得发亮的铁屑，摊在掌心递给秦振国看。
“蹭下来的渣子，还是新鲜的。”
老技术员凑过头来，一看到那铁屑，脸涨得通红，半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机壳内壁上，赫然有一道轻微的划痕。
陈青知顺手从废料堆里捡起一片薄铁皮，磨出一个边缘带着微弧的垫圈小件。
他用镊子夹着这块比指甲盖还小的垫片，精准卡进了主轴和副齿轮之间的空隙里，填实了那点受力差。
侧盖重新拧紧。
“点动。”
陈青知发话。
车间主任赶忙按闸。
电机平稳启动，搅拌轴匀速旋转，原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消失，只剩机器正常的轰鸣。
陈青知抬手示意断电，转头对王建社交代。
“这只是临时加了垫片校正位置，对付年前这批赶工的订单没问题。”
“但要想长久用，开春后得重新车一个精度更高的底座垫圈，连同受损的副齿轮一块换掉。”
第382章 留着攒起来
王建社激动得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
“小陈师傅……不，陈师傅！”
他伸出手，想和陈青知握手。
可想到自己刚才在陆家那副口气，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秦振国在旁边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叫陈师傅了？”
王建社搓了搓手。
“之前是我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这台机器要是赶不上年前交货，厂里几十号工人都得跟着着急，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转头冲车间主任道。
“去财务室开条子，按厂里能批的最高标准给人结维修费，今天就办，钱别拖。”
说到这里，王建社又看向陈青知。
“陈师傅，您要是愿意进厂，我亲自替您往上递材料。”
“厂里正式招工名额是紧，可像你这样有真本事的，我可以替您争一争。”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低头摸了摸机壳上的划痕，没再吭声。
几个原先嘀咕过的老师傅也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人的眼睛都红了。
国营厂的正式工名额，多少人托关系、跑门路都摸不着边。
眼下，厂长却愿意替一个年轻人往上报。
陈青知用抹布擦净扳手上的油污，放回工具箱。
“王厂长，机器以后要是出毛病，我可以来看看。”
“至于进厂的事就算了，我有自己的活要做，不想受什么约束。”
周围的人看到陈青知拒绝都惊讶了。
这么好的正式工机会，说不要就不要？
王建社脸上也闪过一瞬错愕。
“这话也在理，你有自己的活，我不强求。”
他说着，又催车间主任。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财务室，把维修费批下来，要现钱。”
车间主任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外跑。
没过十分钟，他就捏着一张批条、一张领款单和钱回来了。
一共五十块。
王建社亲手接过来，递到陈青知面前。
“陈师傅，这是厂里给的维修费，手续我回头补齐，钱您先拿着。”
陈青知没有推辞。
他接过钱折好，放进衣服内兜。
“王厂长，机器能转了，年前赶工应该能顶过去，没别的事，我们就不多留了。”
秦振国这时候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小陈师傅，今天这事，是老头子我办得不地道。”
“我原想着带你来看看机器，没想到让你先受了一肚子闲气。”
陈青知转头看他。
“秦大爷言重了，您肯把我介绍过来，是看得起我的手艺，再说机器修好了，也不算白跑一趟。”
秦振国听得心里一松。
陆向南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见事情收住了，他才上前，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
“秦大爷，厂里正忙着赶工，我们家里也还有一堆活等着，今天就先告辞了。”
秦振国连连点头，把两人送到车间大门外。
出了机械厂，陆向南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抬手在陈青知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干得漂亮。”
陈青知被他拍得肩膀一偏，低头笑了一下。
陆向南：“不愿意进厂就不进，咱凭手艺吃饭，用不着看谁的脸色。”
陈青知抬眼看他。
“大哥也觉得，我不该进厂受这份约束？”
陆向南推着车往路边走。
“国营厂看着安稳，可里头门道多，今天这事你办得硬气，以后他们再有难处，只会客客气气来请你。”
“你要是真想安身立命，就自己把摊子支起来。”
陈青知走上前。
“现在家里正好要拼机器，这事，比进厂更合我心意。”
陆向南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他。
“你嫂子弄回来那堆旧零件，你真能拼出一个大个的粉碎机？”
陈青知坐上后座。
“我细看过，里面有个主电机能用。”
“只要把外壳、传动轴和刀片位置重新改一遍，应该能成。”
陆向南脚下一蹬，自行车顺着街边往老北街去。
到了院门口，小黑狗听见动静早就汪汪叫着迎出来。
阿宝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太大，他人又小，扫两下就得用脚把叶子往一处拢。
看见两人回来，他赶紧把扫帚靠到墙边，跑过去接工具包。
“哥哥，陆大哥，你们回来啦。”
陆向南把车停在桂花树底下，从车把上取下一个纸包。
“刚才顺路买的热包子，拿去吃。”
阿宝双手接过来，纸包还冒着热气。
“哎！”
说完，他抱着纸包往厨房跑。
陈青知和陆向南进了后院。
沈秋月正在院子里拿湿布擦几个旧齿轮。
她抬头看见两人回来，便把手里的齿轮往前推了推。
“这几个小件我都擦干净了，你们看看合不合用。”
陈青知走过去，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慢慢转了两下。
他又拿起旁边那只旧轴承，拨了一下，听了听声。
“齿都没坏，轴承也还能用。”
“嫂子凑回来的这些东西太齐了，像是照着咱们要用的挑的一样。”
沈秋月笑了笑。
陆向南伸手扒拉了几下那堆旧件。
“这回有了这些真家伙，就不用拿木头凑合了。”
“今晚先画图，明天看看缺啥，再去补。”
陈青知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那五十块钱。
刘翠兰正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陈青知上前把钱递过去。
“刘婶子，今天在机械厂赚了点手工钱，给家里当饭钱吧。”
刘翠兰吓了一跳。
“哎哟，你这出去一趟，就挣了这么多回来？”
陈青知点点头。
“赶巧帮他们看了台机器。”
刘翠兰没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自己留着攒起来，往后过日子，手里总得有点底。”
她说完又笑眯眯地打趣了一句。
“我们家小满可不嫁穷小伙子。”
这话一出来，厨房门口的陆小满脸腾地红了。
她原本还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热闹，这会儿被点了名，转身就往厨房里躲。
“妈！”
那声音又羞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