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南想了想。
“我让建军回去问问他的意思，他要愿意来，就先把店里看守和烤肠那一摊交接清楚，挑个手脚稳的带出来，再过来。”
沈秋月：“行。”
第二批任务一压下来，整个加工点像上了发条。
机器声从早响到晚，裁床边布头一堆堆往下落，女工们脚下踩得飞快。
可车间里忙得热火朝天，村里的闲话却长了翅膀。
赖三婶自从被赶出厂房，又赔了钱，心里那口气一直咽不下去。
她不敢去厂门口闹，就在村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说闲话。
说外地人陆家那个没嫁人的小姑子，天天往陈青知家里跑，一个大姑娘家，也不知道避嫌。
这话传得快。
没两天，陆小满在村口井边打水时，就听见几个妇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哟，又送饭去啊？”
“人家陈青知伤的是胳膊，又不是嘴。”
“到底是报恩，还是存了别的心思，这孤男寡女的，谁知道呢。”
陆小满把水桶拎起来，又重重放回井台边。
溅起的水花泼了那几个妇人一裤腿，几个妇人都闭了嘴。
她站直身子，冷着脸扫过那几张挂不住的脸。
“几位婶子，我陆小满做人做事，坦坦荡荡！”
“陈青知同志是为了护我三个侄子女，才被滚汤烫成那样。”
“他胳膊动不了，我送几顿饭，是陆家记恩，是我做人该有的良心！”
“今天换成村里任何一家，谁为了救孩子伤成这样，我家一样会送饭。”
“人家拿命救人的时候，你们夸一句好后生，人家伤了吃不上一口热饭，反倒成你们嘴里编排的脏水了？”
几个妇人被怼得满脸涨红。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也没说啥……”
陆小满拎起水桶。
“没说什么最好，坏人名声上下嘴唇一碰容易得很，可往后你们家要是遇上个急事灾事，看看村里还有谁敢当这冤大头伸手救人！”
说罢，提着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地脸色难看的村妇。
陆小满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她再提着饭盒去陈家时，阿宝却站在门口，把饭盒递回来。
“小满姐姐……”
阿宝眼神躲躲闪闪，声音也小。
“我哥哥说，他今天能自己做饭了。”
陆小满低头看着那只饭盒。
饭盒还是热的，可她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你哥哥让你这么说的？”
阿宝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哥哥说，不能总麻烦你。”
陆小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青知这是听见闲话，想躲开她。
她站在陈家院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国营饭店里，那碗滚汤泼过来时，陈青知连犹豫都没有，整个人横在木车前。
又想起他右胳膊烫得起了水泡，还只说一句孩子没事就行。
这样的人，伤了也不肯喊疼。
现在却因为几句不入流的村妇闲话，连顿热饭都不肯吃了？
她送饭，起先是报恩，是替陆家还人情。
可这几天看着陈青知单手烧火、咬着牙换药、疼出汗还说没事。
她再听见阿宝说不能总麻烦自己，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得厉害。
阿宝偷偷看她一眼，急得眼圈都红了。
“小满姐姐，你别生气，我哥哥不是不想吃……”
陆小满吸了口气，把喉咙里的酸涩压下去。
“他去哪儿了？”
阿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
“去镇上卫生所换药了，他没让我跟。”
陆小满转身就走。
她回七叔小院跟沈秋月说了陈青知去镇上换药的事，又把饭盒往厨房一放，没等沈秋月多问，扭头就往村口班车站跑。
她赶到镇上时，陈青知刚从卫生所出来。
他右胳膊还包着纱布，脸色比平时白些，正准备上回村的车。
陆小满几步追过去，在车门前拦了他一下，又气鼓鼓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陈青知脚步一顿，看见她额头上跑出来的汗。
“陆同志，你怎么来了？”
陆小满仰头瞪着他。
“陈青知，我问你。”
“那天在国营饭店，你为什么肯替我侄子侄女挡那碗滚汤？”
陈青知沉默下来。
车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陈青知侧身挡了挡那道视线：“这里人多，先回去再说。”
班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上不上啊，不上我可开车了。”
陆小满没动，依旧倔强地看着陈青知，等着他的回答。
陈青知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先一步上了车，回身用左手拽住了她的袖子把人拉上来。
车里人不多，两人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刚开出站，一个急转弯，紧跟着又是一个急刹。
陆小满没坐稳，身子往前栽去。
她眼看就要撞到前排椅背，一只手伸过来，挡在她身前。
是陈青知的左手。
可他为了护住她，身子跟着往前一倾，受伤的右臂撞上椅背。
他极轻地抽了口气。
陆小满稳住身形，一回头就看见他发白的脸色，鼻尖酸了。
“陈青知，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
“大夫刚给你包好，你转头就拿它去撞？”
她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在下一站下了车，又硬是陪着他走回卫生所。
大夫解开纱布一看，还好只是撞了一下，没有伤到水泡。
重新给他上药，又包扎好。
“这几天还是得小心养着，别再碰着磕着了，年轻人也不能仗着身子好乱来。”
陆小满站在旁边，脸一直绷着。
陈青知没敢说话。
从卫生所出来，回村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先开口。
眼看着快走到村口的土路了，陈青知停下脚步。
第362章 我看上他了
陆小满跟着停下，赌气似的撇开脸不看他。
陈青知看着她的侧脸，温声说。
“陆同志，我今天让阿宝把饭盒退给你，不是躲你。”
陆小满转过头看他。
陈青知等她抬眼，才接着说。
“今天去镇上换药之前，我先去大队部找陈支书，把村里传闲话的事说清楚了。”
“陈支书当时就发了火，说明早用大喇叭，让带头说闲话的几户人家公开道歉。”
陆小满怔了怔。
陈青知望着她，眼神认真。
“厂子是陆家带起来的，也是溪德村全村人的活路，谁一边想挣厂里的钱，一边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不合适。”
“我也跟陈支书提了，那几户人家坏你名声的，第一年联营分红扣一半。”
“扣下来的钱，补给你。”
陆小满张了张嘴：“补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可她们坏你名声，不能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陆小满原本憋着的那股火，一下被浇灭了。
“那你今天还让阿宝把饭盒退回来？”
陈青知沉默了一下。
“我一个人不怕别人背后说，可你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我不能因为自己受了伤，就让你跟着受半点委屈。”
“饭盒退回去，是想着在大喇叭响起来之前，别再让你听见一句难听话。”
陆小满心里那点气散了，她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那明天这饭，你是吃还是不吃？”
陈青知定定看着她。
“吃，你做的饭，香。”
这句话说得太直，陆小满耳根一下热了起来。
她又踢了一脚石子。
“那你可别又让阿宝把饭盒给我送回来。”
“不会。”
“也不许自己烧火劈柴。”
“嗯。”
“换药得叫阿宝跟着，别一个人往镇上跑。”
“好。”
陆小满这才满意，转身往前走。
陈青知站在土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
明明伤的是胳膊，可刚才被她瞪着训时，心口竟比烫伤还热。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家。
陆小满一路跑回小院，进门时气还没喘匀，刚推开院门，便撞上两道的目光。
沈秋月站在堂屋门口。
陆向南坐在桌边，手指搭着桌沿，一言不发。
陆小满脚步慢了下来。
“哥，嫂子……”
沈秋月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看她发红的耳根。
“先喝口水。”
桌上茶缸已经倒好了水，还冒着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