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放着一匹匹布，有些外头裹着牛皮纸，有些只用麻绳扎着，边角露出颜色。
王秀芳把其中几匹拖出来。
“这匹月白底蓝花的是棉布，颜色清爽，做你身上这条裙子差不多。”
“这几匹浅碎花棉布，给小姑娘做裙子正合适。”
“还有这边的深青、藏蓝涤卡，料子挺括，做直筒裤能撑得住。”
“斜襟上衣可以用暗红小花，也可以用深青小格，年纪大些的女同志穿着不扎眼。”
沈秋月伸手摸了摸布面。
她又把布边翻开，看了看有没有霉点和虫蛀。
“这些布放了多久？”
王秀芳也不瞒她。
“有几匹压了半年，有几匹是三个月前调来的。”
“都垫了木板，没受潮，你不放心，可以先剪边角下水试一试，看掉不掉色，缩不缩水。”
沈秋月听得满意。
“那就先拿这几匹打样。”
“样衣出来后，我看上身效果，合适了，再照这个料子开大货。”
王秀芳点头。
“成。”
两人回到车间。
会计已经把库存册子翻出来，算盘也摆好了。
王秀芳把布料情况说了一遍，又和会计对着库存册拨了一阵算盘。
两个女工也不纳鞋垫了，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会儿，王秀芳报了价。
“连衣裙一件7块8毛，包布料、线和人工。”
“斜襟上衣配裤子算一套，一套9块6毛。”
“两款裙子一共一百二十件，936块。”
“套装六十套，576块。”
“总共1512块钱。”
这价不低。
但沈秋月清楚，红星出布料辅料，还能开正规收据，省了她解释布料来路的大麻烦。
“价钱我能接受，你们先按我这三件样衣各打一件样，大中小三个码的纸样也先做出来。”
“要是样衣不合适，就改到能上身为止。”
王秀芳痛快答应。
“应该的，先打样后开工，账也清楚。”
沈秋月把话说好。
“王主任，这几件样衣是我家铺子的款。”
“纸样、裁片和尺寸，不能往外传。”
“红星不能拿我的样衣去给旁人照样做，也不能私下留版子自己卖货。”
“正式开做后，尺寸不能走样，针脚不能糊弄，做废了算你们的，不能拿次品顶数。”
王秀芳神色端正。
“沈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亲自盯。”
会计从抽屉里翻出加工单和收据纸。
王秀芳开口：“沈同志，我们以前接过个体户的活，东西做完了，人跑了，账结不出来，差点把我们组拖垮。”
“你这活不小，先打样也得占布料和工时，得交点定金。”
沈秋月从灰布包底层拿出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这一百块先算打样定金，也算你们预留布料的钱。”
“三件样衣做好，我验过合格，就补大货定金。”
“等一百八十件衣裳验收合格，我把尾款结清，绝不拖欠。”
王秀芳心也稳了，会计从抽屉里翻出空白协议纸。
沈秋月把要求一条条说清楚。
三天内先出三件样衣。
样衣合格后，再定一百八十件大货的正式开工日和交货日。
协议写完，会计在旁边记了账，开了定金收据。
王秀芳拿出红星服装加工组的红章，在加工单和收据上都盖了章。
红印一落，屋里几个女工脸上都露了笑。
沈秋月把协议和收据收好离开。
王秀芳站在门口，看着沈秋月骑车走远，转身就冲车间里喊。
“都把机器罩子掀开，来活了！”
离开城南，沈秋月心情大好。
等她蹬着自行车，顺着大路回到老北街巷口时。
看到自家六十九号院的大门口外，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
周围不少街坊邻里隔着老远站着，谁都不敢往跟前凑，正压着嗓子嘀咕。
“哟，这谁家的车啊？这可是大干部坐的车！”
“停在陆家门口呢。”
“这陆家到底啥来头？才搬来几天，先是铺子排长队，现在小轿车都上门了。”
牛桂枝也站在人群边上，见沈秋月回来，赶紧冲她使眼色。
“秋月妹子，快回去看看，来了两个体面人。”
沈秋月道谢后，进门把自行车推进靠墙放好。
西侧那间靠近院门的会客屋大门敞着，里头传出交谈声。
她走近一看。
陆向南正坐在木桌旁。
桌子正中央，摆着无核荔枝、龙眼，还有黄皮果。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除了林明辉，还有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那男人国字脸，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坐姿沉稳。
第290章 专门来找你们
林明辉一眼看见走到门口的沈秋月，立马站起身来。
“哎呀，沈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陆向南站起身，朝门口招手。
“秋月，快进来。”
“刘主任，这就是我媳妇沈秋月，吃不够铺子和家里的买卖，都是她拿主意。”
沈秋月把灰布包放在门边矮凳上，大方迈进屋里。
林明辉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老板，这位是省城商业局饮食服务科的刘鹏军主任。”
“刘主任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专门想跟你谈谈蚝酱，还有荔枝和果茶的事。”
沈秋月神色自然，大方上前。
“刘主任、林科长。”
她顺手提起暖瓶，给搪瓷缸里续了点温水。
刘鹏军抬眼看她。
这年轻媳妇人往屋里一站，眼神清明，举手投足也不慌。
寻常老百姓见了公家干部，多少都要局促几分。
她倒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家招呼一位普通客人。
刘鹏军心里暗暗赞许。
这女同志，有定性。
他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沈同志，我干了半辈子饮食服务，省城大大小小的馆子、食堂，啥好东西没经我这张嘴尝过？”
他伸手点了点果盘。
“可今天桌上这无核荔枝、黄皮和龙眼，品质、甜度、个头，都没得挑。”
“商业局现有的内部接待用料里，也找不出几样能压过它。”
林明辉身子往前倾了倾，赶紧帮腔。
“刘主任见多识广，前两天饭店有几桌内部接待，我让后厨试着上了沈老板的黄皮果茶和荔枝果茶。”
“几位同志尝过，都说清爽，比汽水还解腻。”
刘鹏军爽朗一笑，手掌在桌沿上一拍。
“既然货好，咱们也不绕弯子。”
“陆家这三种水果，加上两款果茶，我都有兴趣。”
“沈同志，你给我交个底，眼下这一季，你们还能匀出多少无核荔枝？”
沈秋月轻叹了口气。
做生意的都知道，越容易掏出来的东西，人家越觉得不值钱。
“刘主任，按理说您开了口，我想尽办法也得给您供上。”
“可您也知道，荔枝是季节货，到了这个月份，寻常荔枝早就下市了。”
“我们这批无核荔枝，还是我当初去找我男人向南时，在黑水涡的荒岛上碰见的。”
刘鹏军放下搪瓷缸，眉头轻扬。
“黑水涡的荒岛？”
沈秋月转头看了陆向南一眼。
“是，那时候向南出事，我不死心，出海找过几回。”
“后来误打误撞，在黑水涡发现一座荒岛，那地方暗流急，船不敢靠得太近，上岛也费劲。”
“岛上有几棵老荔枝树，结的是晚熟果，果子少，可味道确实好。”
她语气放轻。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去过几趟，能摘的都仔细摘了回来，挑好的留着，磕碰坏一点的舍不得浪费，就拿去做果茶试料。”
“树就那么几棵，摘完就没。”
“要说给商业局长年按月按数供，我们不敢张这个嘴。”
陆向南配合着没吭声。
刘鹏军听完，点了点头。
物以稀为贵。
要是随便哪个果园都能拉出一车来，反倒不配摆上内部接待的席面。
“好东西果然来得不容易。”
刘鹏军感叹一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们给句准话，这个月，无核荔枝还能不能再凑一批？”
“局里后面有几次要紧的外宾接待，正缺这种拿得出手、镇得住席面的稀罕果子。”
沈秋月见火候差不多，顺势递上甜头。
“刘主任，荔枝这边，我们这两天再走一趟荒岛。”
“枝头要是还有成色好的，我们就尽力摘一批回来，先紧着您这边。”
“但能摘多少算多少，我不敢跟您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