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野绕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面馆。
他摘了头盔下车，头发凛冽而张扬：“老板，两碗面，麻烦快点。”
“好嘞！”老板立马殷勤地忙碌起来。
程青野站在外面等。
手机破天荒地响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李松打过来的。
他按下接听。
“喂，李叔？”
“阿塬，生活费打过来了，”隔着听筒，也能听得出李松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你爸的事情有眉目了，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胜算，最多一个月，就能把你接回来了。你的生活也应该回到正轨了，待在那边的日子里，你受苦了。”
程青野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嗯”。
电话挂断以后，他少见地失神了几秒。
刚到岚县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渴望回到杭城。这里的生活品质实在跟他的曾经没办法相比。
只是碍于程向澜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自己早已经是自顾不暇，压根还顾得上程青野。
所以程青野回去的计划一次被一次搁浅。
他也慢慢从极度厌弃这里，再到接受。
就在他快要习惯了的时候，这通电话却打破了他的平静。
他要回去了。
可以继续他的学业，也许保送，也许出国，按照他原先的计划成长。
可以继续他的赛车，也许重新运营他的俱乐部，继续打比赛，漫不经心地赢很多奖项。
他暗淡无光的生锈日子终将翻页，崭新又熠熠生辉的新生活在前头。
……
可是，为什么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十二月的夜风好冷，他黑色碎发被风拂动。
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
-
夏汀细数着时间，程青野出去有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猛然一想到现在的时间，她觉得自己真是烧糊涂了，这个点哪还有什么面条？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程青野抖了抖一身的凛冽冷意：“买回来了。”
“是不是跑了很远？”夏汀问。
“没有。”程青野打开灯，夏汀一个人缩在被窝里，脸色格外苍白。
“有力气坐起来吗？”他问。
“有。”夏汀挣扎了下，但还是没坐起来。
程青野把她扶起来：“别下床了，就在这吃吧。”
他把凳子拎过去，把买的两碗面搁在上面。
他递给夏汀一双筷子，然后把面条的塑封袋打开。
热气扑上来，还是热腾腾的。
“你在哪里买的？”夏汀知道这附近没办法买到面，程青野一定是去了很多地方，才买到的。想到这一点，她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和后悔。
“随手买的。”程青野答非所问，“吃吧，晚了就凉了。”
夏汀点点头。用筷子挑起一小簇面条，轻轻咬了口。
还没尝出什么味道，眼泪就已经掉下来。
一大颗，径直地砸进面汤里。
她怕程青野发现，立马擦了擦眼睛。
可程青野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纸巾丢给夏汀：“为什么哭？”
夏汀摇摇头，“不知道。”
程青野又问：“不好吃？”
“不是。”夏汀擦了擦眼睛，逞强道，“有点辣。”
“辣哭了？”程青野眯了眯眼，“可我没放辣椒。”
“好吧。”夏汀抿了下嘴唇。
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面。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程青野，你有想过你以后要怎么样吗？”夏汀忽然问。
“没想过。”程青野顿了下，“你呢？”
“我只希望能撑过这段时间，等高考结束就好了，”夏汀说，“希望我能正常发挥，考上一个好大学。”
“这就是你的梦想？”程青野问。
“也不算是吧，”夏汀说，“只能算是我短期内的心愿吧。”
“你会成功的，”程青野音色很淡，“那近期的心愿呢？”
“啊……”夏汀没想过程青野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茫然和语塞。
老实说，她似乎也没什么心愿。只是一直被残酷的现实逼着不得不前行罢了。
“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心愿，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她眨了眨眼睫。
“说。”
“程青野。”夏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程青野下意识应。
夏汀却没了下文。
“说吧，我在听。”程青野说。
满屋子的钟表都在走，蒋子涵的这家老屋里面堆放着各种钟表。
秒针分针走动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时间过的好快，很快就要零点了。
夏汀盯着程青野在看，眼睛里亮亮的，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道房间里哪个钟表有报时的功能，零点一过，钟声就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
夏汀在心里数，十二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程青野没等到夏汀说话，狐疑地看向她，却恰好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
钟声回荡在他们之间。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夏汀狡黠地笑了下。然后收回目光。
其实她早就说了。
她要说的所有话都藏在她看向程青野的每一个眼神里了。
她想要的是，希望程青野平平安安，然后，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多陪她久一点。
“不行，那也得说。”程青野执拗道。
“不说。”夏汀躲避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每次都是程青野逗她，好不容易也给她这样的一次机会可以逗逗程青野，她当然不能错过了。
“不行，告诉我。”程青野抓住她的手臂。
他嘴角微微勾着，表情里藏着几分胜券在握。
“好吧好吧，那我说，”夏汀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终于揭示谜底，“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幸运，永远自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就没了？”程青野问，看上去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还有一个，”夏汀不再笑了，表情变得执着而认真，“程青野，你可不可以再陪我久一点？”
程青野愣了下，脑海飞速联想到李松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夏汀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不用他说，两人也心知肚明，他们的未来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程青野总有一天会回到杭城，离开岚县。
夏汀也许会离开岚县，但她的未来是未知的。
而且以程向澜的性子，他也知道，他和夏汀之间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在岚县的这段日子里，看似都是他在保护夏汀。可是只有程青野知道，她也在默默治愈救赎着他。
她的坚韧倔强，她的温柔善良，都是这世界上不可多得的至宝。
他被她吸引着，被她打动着，一次又一次忍不住靠近她。
他心疼她，在乎她，怜悯她，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其实早就喜欢上了她。
不管前路如何，他只想尽可能地保护夏汀。
许久没有等到程青野的回答，夏汀忽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后悔的劲儿翻涌上来，她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东西。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地把程青野控制在自己身边呢？
说实在的，其实她也不知道程青野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残疾和其他不幸的怜悯。
也许是因为那一个为了报复沈嘉恒的吻。
……
“对不起，程青野。”夏汀后知后觉有些退缩，她忽然很想告诉程青野所有的真相，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道歉和解释说出口，就听见程青野说了句“好啊”。
微暗的光线里，程青野答应的有些轻飘飘，一贯的懒散散漫。
他眉眼微垂，清隽而深邃。似笑非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不可一世的感觉。
这也是夏汀见到他的第一面的时候的第一印象。
他话音落在头顶，轻飘飘的，有种磨人的痒。
可是如果仔细看，就会他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看上去格外固执而认真。
这是他只有在认定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少有的认真的表情。
在夏汀不知道的时间里，他认真且深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未来如何暂且不论，但他程青野会尽自己所能去践行这个诺言。
就像扑火的飞蛾，在燃尽最后一丝光亮之前，也要抵死扑向心中的光明。
“不是说喜欢我吗？”程青野轻轻笑着。
还记得那个梧桐花飘落的阴天，她垫着脚，靠近他，颤抖着对他说，喜欢他，然后央求他保护自己。
其实在那一刻，他虽然看着有些漫不经心，其实泛红的耳廓却早已出卖他动心。
也许还要更早，在某个清冷的雨夜，夏汀固执又安静地看着他的时候，她那双清冷而倔强的眼睛就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