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汀愣在他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剩下百合花清润的芬芳。
小巷子里天光寂寂，她和他相对而立。少年满身昂扬锐利的少年气，让她不由得心跳了又跳。
“怎么？”程青野眼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不喜欢？”
夏汀摇摇头，没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看着程青野年轻又轻狂的面庞，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罢了。
难不成……他要报复回来？
“哦，不喜欢的话那我丢了。”程青野说着就摆出要把花丢掉的架势来。
“别。”夏汀出声拉住了他的衣角。
程青野回转过身来。
夏汀低下头喃喃道：“丢掉多浪费。”
程青野于是把花丢进她手里，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就归你了。”
馥郁的花香扑了她满怀。她忍不住低下头，凑近花轻轻闻了闻，像小猫在嗅猫薄荷似的。
心脏像浮在云端一般，没来由变得好柔软。
这是她生命里的第一束花。
虽然程青野送花的方式怪怪的。
“为什么……要送我花？”她看着程青野。
“问那么多干什么？好看就买了呗？你不喜欢就算了。”
程青野不大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说实在的，他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给她送花。
也许是受了那对吵架的小情侣的误导。
也许是他纳根神经搭错了。
她抱着花，轻轻对他说：“谢谢。”
然后顿了顿，说道：“不过以后还是不要浪费钱了，花保存不久的。”
程青野对钱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心说他乐意，但还是好心情地敷衍道：“下次一定。”
“书上说，野百合总是长在悬崖峭壁上，在苍山青翠中迎风自赏。”夏汀说。
“这不是野百合，是重瓣白百合。”程青野说，“我觉得这花还挺适合你的。”
适合……她？
白百合的花语是纯洁、庄严，象征着无瑕的爱。
夏汀却觉得这花并不适合自己。
她这人好像特别背，别说“无瑕的爱”了，从小到大，魏春雪死后，她连份像样的“爱”都没得到过。
她跟白百合其实挺不搭的。
“适合我吗？”夏汀轻轻说，“好像并不见得，我跟纯洁庄严并不搭边。”
她叹了口气，半是自哂道：“与其说是白百合，我觉得我更像是黑百合。”
“黑百合？”程青野问，“有这种花么？”
夏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书上说说，黑百合是一种典型的高山植物，如同它的颜色一般，黑色，看起来会带来不幸和诅咒。”
她说这话时语气变得很弱很弱，好像一种轻轻的哀叹。
是啊，她根本就不像白百合。
而是更像黑百合。
是没人要的黑百合。
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黑百合。
是看起来不幸和充满诅咒的黑百合。
所以啊，她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封锁起来。
“程青野，谢谢你，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反而是我……”是我太自私，把你当成报复沈心怡的工具。
矛盾和纠结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忍不住想要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辩驳。
“别总是书上说书上说的，”程青野极不高兴地打断她，“黑百合又怎么了，不幸和诅咒又怎么了？别老是愁眉苦脸的，蠢蛋。”
他把头盔压她头上，手指搭上系带，一边系一边说：“多给点水和光照，是花一样活。”
语调很简单，但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起风的阴天，夏汀抱着花小小的个子站在他面前，沉静却又哀伤地叙述自己。他想起她总是倔强又哀伤的样子，想起清冷雨夜里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他“咔哒”一声把头盔系上。
然后看向她的眼睛：“怕什么，不是说要我保护你吗？”
“夏汀你听好了，就算你是黑百合，我也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光和水。翻山越岭，我也会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你说你是没人要的黑百合，我却愿意给你全世界最好的光和水。[咬手绢]
段评开啦，宝贝们可以畅所欲言啦嘿嘿[哈哈大笑]
第15章 黑百合
头盔被程青野轻飘飘地搭在夏汀头上。
夏汀头小, 而头盔又偏大，她整个视线猝不及防地暗下来。
有点儿缺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青野刚刚说的那句话。
她费力地歪起脑袋，透过还没被压下来的挡风镜，看见了程青野的脸。
黑色碎发微垂, 露出清隽矜冷又锐不可当的一双眉眼。
他鼻骨高挺, 一身黑色运动阿迪外套拉链拉至最上方, 整个人是如此放诞不羁，好像从没把什么事看作难题。
“别老是杞人忧天，天塌下来也不是你顶着，小矮子。”
他边说边抬手把夏汀眼前的护目镜按下。
“咔哒”一声, 护目镜完好合上。立刻带来一片黑暗。
而在混沌不清的、暗色系的视野里, 程青野是唯一亮色系的光点。
夏汀笨拙地抱着一大束百合花, 后知后觉才感到这花真的好香, 哪怕是隔着头盔，都能闻到清甜却又热烈的芳香。连带着她的袖口领口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花香。
而在淡淡的花香里, 似乎还浮动着若隐若现、轻飘飘的安全感。
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感觉。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害怕程青野了。
……
程青野一路把夏汀送到四楼。送到后也没急着走，仍旧站在拐角处目送她走进去。
狭长的走廊光线暗淡。
老旧的居民楼总是这样, 密密麻麻地局促在一起，各种生锈的防盗网防盗窗如蛛丝一般交错生长, 把大部分光线都盘踞吞噬，直至完全蚕食干净。压抑到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漏进来的风把走廊上的纸屑卷着到处跑。
空气中弥漫着的腐烂陈旧味道与百合花热烈的新生形成鲜明的对比。
夏汀抱着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百合花, 一瘸一拐地走到404门前。
忽然想起什么，她回过头, 一眼望见站在楼梯转角的程青野。
他仍旧站在那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等待过她。
那一刻, 好像所有时光都变得漫长。
她滞笨地伸出手, 朝他挥了挥手，说：“……拜拜。”
程青野勾了下唇角，也许是觉得她发愣的样子有点好笑。表情仍然是放诞不羁的，信口回她：“拜拜。”
语气散漫。
然后吊儿郎当地大迈步下楼。
他腿长步子大，三两下就能下一层楼。
夏汀收回手，看着他年轻高大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微微抿了抿嘴，心底却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很轻快。像花骨朵在静谧的夜晚悄悄崩裂一般，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说来也奇怪，程青野一走，走廊上的光就变得暗淡了许多。
这个季节岚县总是多雨，一旦乌云密布，就会落大雨。
夏汀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眼，然后沿着生锈的锁眼轻轻转动，她似乎对这种生锈已经格外轻车熟路。
门啪嗒一下开了，她刚踏进去，就闻见房间里浸着的一股熟悉的酒臭味和发酵的烟味。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沙哑的一句话：“你死哪儿去了？”
她顿时如坠冰窖。
像电视剧里的恐怖镜头一般，夏冬明那张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晦暗的目光在同样晦暗的房间里却显出一种诡异的光来。
“哟，臭丫头片子过得还挺滋润，这买上花儿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夏汀就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揪住重重往后扯。
“有这个闲钱不知道孝敬你老子吗？？”
头皮整个被狠狠牵扯住，全身的血液仿若都冲向单薄的头皮，钻心的疼痛让她止不住战栗着发出尖叫。
恰这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丁兰尖锐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夏冬明，我知道你回来了！快开门！还钱！”
夏冬明吓了一跳，暗自骂道，“这女的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甩也甩不掉，真烦死老子了！”
他一把将夏汀丢开，把她怀里的花抢走丢进垃圾桶，指使道：“你去把她打发走，烦死了。”
夏汀眼睁睁看着程青野送她的花被丢进混杂着呕吐物和发酵物的垃圾桶，污秽瞬间爬上洁白的花瓣，心脏一阵剧痛，她发了疯一样冲过去用手拨开那些污秽，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崩了一地。
“发什么神经？”夏冬明厌恶地踹开她，顺带着在那束花上狠狠踩了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