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儿臣没能看管住下面的人，让人钻了空子，还请父皇责罚。”太子匍匐地跪在殿中间，后背僵硬笔直，语气里似乎还因明肃帝的雷霆之怒的颤抖。
明肃帝坐在上首气得心口疼，望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眼底是浓浓地失望之色。
他生气不是因为太子纵容手下贪污受贿，更不是因为霍深安插自己人入户部，本来让他去户部管理半年，就是想让他收用户部人员，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无可厚非。
他动怒是因为这些人全是长孙一族推荐，霍深不深思熟虑便加以任用，长孙家给他推荐他就照盘全收，说好听他是太过信任长孙一家，说不好听他这是彻底让长孙家拿捏，如今他手里的权利不是他的权利，而因为长孙妄图有从龙之功。
明肃帝拿着名单砸到霍深后背，用了十足地力气，叱责怒骂：“朕是让你将长孙当刀，你倒好，反而成了长孙手里的刀!”让人戏弄得团团转。
明肃帝已经开始懊悔，就应该听先帝的话，同意把霍深放到西北历练，当年是他苦苦求了先帝不要。可是这念头一出来他就止住，先帝也不是多好的父亲，论做父亲他远胜于先帝，最后登基的是自己这位长子，是大启储君，而不是先帝偏宠的福王。
第40章 谋夺
太子让肃帝在崇明殿骂了整整两时辰, 也跪了整整两时辰。
正在要入睡前肃帝被喊起，而后一直不曾闭眼，初时不觉不对劲, 现在做稍微用力的动作都显费力, 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他从御案上起身时身子踉跄了下。
“父皇!”太子见状惊呼出声，紧张地就要起身搀扶, 可想到自己还在被罚跪, 只能跪着往前走试图搀扶肃帝。
而肃帝那边陪着熬夜的徐观上前搀扶, 肃帝勉强撑住酸枣木枝稳重的案桌站定，低眸望着满脸紧张关切的太子, 心底深深地吁嚱长叹。
两父子一阵僵持。
天光将亮，天地相接处投射出第一缕光时，肃帝还是出声让太子起身, 这是他放在身边亲手培养长大的孩子, 是他与长孙唯一的血脉, 终究还是舍不得责罚太重。
“昨儿朕突感不适, 传召太子入殿侍疾, 等下太子与朕一同上朝。”他还想办法将太子入宫请罪的事隐瞒下。
已经离开并州回京的霍慎似乎料到这种结果，得知此事并未将太子牵扯入内，他心底毫无惊讶，甚至清楚并州此次洪灾也会被轻拿轻放，处理赵文炳已经是如今朝局能承受的最大后果，至少并州一事需要有人出面承担，可是再往下调查只会牵扯更深，满朝堂就没有多少干干净净的人, 政令发布下去实施不了, 下面的人随便扯块遮羞布敷衍上头, 最后丢脸的还是肃帝这位为君之者，所以此事注定不会有后续，顶多就是皇帝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将他们限制到可控的范围。
霍慎对此也没感到失望，可他要让肃宗看到他不只太子这个儿子，至少替自己争取一份资格，若是太子连自己都玩不过还想玩弄朝堂，守住大启江山?
这江山自先帝病重开始已然摇摇欲坠，先帝幼年登基在位四十二年，朔光中兴在他手里开创，可早在熙宗就埋下宦官弄权的隐患，后期朝内满堂豺狼虎豹，又周边几国虎视眈眈，先帝差点儿不曾压住，大启遭了几年动乱，先帝力挽狂澜才将权柄安稳过度到当今手里，可是距今过去四年大启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北狄还是野心勃勃试图南下，侵占南面这方土地，铁骑不断在北线一带试探大启底线，若是大启有一日在北线稍微示弱，屠城之难又将重演。
元国去年换了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之际。
可霍慎得知的消息是元国内里已被重新整肃，元国新帝有铁血手腕，雷霆之姿，假以时日必会对大启造成威胁。
朔光四十一年到天闵二年，元国经历过四年大乱，如今不过才天闵四年十月，不满两年时间，元国新帝就将位置坐得稳稳的，可见其能力之盛。
可就是这么大的隐患摆在眼前，大启国内似乎察觉不到，又或者他们全然不在乎，只想着怎么将自己眼下的官位坐稳，只要这国不破怎么着都行，也难怪先帝病重时曾亲口对他说后世必然骂他大启亡在他手，那时他就预料到大启的未来，他艰难维持四十二年的江山，从千疮百孔时接到手里好不容易看着它复兴，又眼睁睁看着它落败，那种心情大概无人能体会。
还有不到两日就能达到京城，霍慎也是重重叹息，这皇位他必然要拿到手里，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为了皇爷最后的交代，哪怕是为了不看着大启国破百姓流离，哪怕是为了自己能寿终安寝。
昭王不日归京的消息是自皇宫传出，此行昭王处理并州水患可谓是立了大功，加之当今似乎对太子冷淡不少，隐约有人说那日太子不是侍疾，而是让当今在崇明殿痛骂整夜，原以为太子储君之位牢靠，可是后面有异军突起的昭王，之后又还有即将出宫开府的端王霍誉，甚至还有两岁的小皇子霍璋。尽管当今已经四十三岁，可是龙体安康、身无病痛，再过十年都不成问题，十年之后的事情谁能预料?
所以不少人在暗暗观望昭王府，其中自然有不怀好意之人。
高右相听闻下人禀报近段时日他们发现大公子异常，似是与昭王、与季家有关，当即按捺不住地找到高骁，“我听说你让人盯着昭王府和季家，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两家都是不能招惹的，就算季家现在只剩下孤女独守，可看到季竹吟出事卫国公府不会坐视不理，就是宫里也不会完全不管，至少当年先帝做主留下季竹吟一命，这辈子季竹吟都得顺风顺水的活着。
高骁不喜任何人碰自己，在高敏知碰到他的瞬间露出阴翳凶狠的眼神，他冷着嘶哑嗓音开口：“这件事你不用管。”
“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高敏知捏住高骁的手臂，他脸已经被毁，仕途再无可能，自己当然希望看着他再白白殒命，他眼神厉色地劝告高骁：“当时派去刺杀昭王的人全都死了，祥惠客栈连带着院子都烧得一干二净，那里面不仅有你派去的刺客，还有原就在客栈休息的无辜路人，可是结果呢!刺客被他与他身边护卫所杀，祥惠客栈的人皆被下药昏迷不醒，全都死的干干净净!”昭王绝对比所见的还要可怖凶狠，他早不是当年宪宗在时的小狼崽子，而是一匹能死死咬住人脖颈，活活咬死人的野狼。
高骁看着高敏知忌惮霍慎，他很少看到他流露出害怕恐惧之色，龇着牙笑道：“从来没有无辜客人，都是安排过去的杀手，一旦暗杀不成功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谁知道都被药倒人事不知，都死绝了。”他的语气风轻云淡，提起那些刺客的死就像是死了只蚂蚁般不足轻重。
不管是霍慎不知道客栈住客的身份，杀掉刺客之后将其全都毁尸灭迹，还是知道住客身份，坚决不留活口，无论哪种都证明他的可怕。不同的是前者是霍慎暴戾恣睢，残忍无情，后者是他羽翼渐丰，手中势力不容小觑。昭王这是势必要与太子一争高下，搅动京城风云。
果然高敏知更加捉急，他把高骁推倒梁柱上，望着自己曾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心里悲痛万分，“骁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只是被太子利用当谋害昭王的一把刀。若是皇上追究起来，你说皇上是保高家还是太子?”
当年宪宗在福王与季家之间，选择他最宠爱的福王，季家被满门抄斩，那可是有三朝元兼帝师的老季老爷子坐镇的季家，是以辅佐大启皇帝为终身追求的季家，最后仍旧抵不过皇家血脉，季家满门抄斩的事至今都讳莫如深，谁都不敢深纠。尽管自己坐上右相之位，可是自有六部成立后，相权就步步被削减衰退，高家论与皇家关系和京城地位都不如季家，放在明肃帝身上只会更加选保太子，而放弃高家。
听到这话高骁眨了眨眼睛，墨黑瞳仁满是恨意，他脸上却是笑意加深，最后到猖狂大笑，靠在身后柱子上盯着高右相：“说到底你还是在意高家，得知我容貌被毁无法参加科举，就彻底抛弃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霍慎身边的高江是你的种，当年在太子、昭王身上都下注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今日?”他咬牙切齿地吐字，脸上伤疤像是活过来，有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要么我抱着高家一块死，要么就别阻止我杀了霍慎。”凭什么自己被他毁了一辈子，可是霍慎却活得好好的，一步步往上走!高骁铁了心要找霍慎报仇。他满腔的恨意斜了眼高敏知，忽然这股即将冲破牢笼的恨意让他压下，他疏懒无赖似的说着：“哦，我背后之人不是太子，无人不赞宽厚人心的太子怎么会做弑弟之事?”
这是在告诉高敏知，就算杀霍慎之事败露，他也会咬死都是自己所为。
高敏知眼角已显苍老，他抬起干枯消瘦的手就要打高骁，可当手离他受伤的半边脸还有毫厘之时，他硬生生停止住，将高骁拽到桌前，“你疯了!就因为你脸上这道疤，你就恨不得高家所有人都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