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身影仿佛与映月之镜融为一体，流淌着一层层银月荡动的涟漪，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他们大多是死在千年前万族血战，连血肉与传承都未来得及留下的道宫先辈。
有的面容还透着年轻时的意气飞扬，有的显出苍老迟暮之色，还有些先辈的面容，已经连棱角轮廓都略微模糊，连魂灯宫都不能再留下一丝清晰的元神印记。
但是此刻，这些在魂灯宫中久经供奉的元神烙印，皆自发从魂灯宫中浮现而出。
每当道宫发生需要举行的大典或是重大事件，魂灯宫中的修士便会祭祀先辈英灵，这些先辈英灵可选择显形现身，亦或者继续沉眠于熄灭的魂灯之中，等待彻底泯灭的天时降临，或是还需要他们出力之时。
如今听闻北渊仙尊再度收徒，而且这次收下的弟子，是能够比肩当年的晏明霄，有望圣境的小修士，许多不问世事多载，甚至连自身存在都快要忘记的道宫先辈，纷纷从魂灯中飘散而出。
他们静静地汇聚在一起，注视着道宫昔日与今日的传承交汇，如同注视着一个时代的日月更迭交替。
越来越多出现的道宫先辈，挤满着高地旁边的空地，维护大典的修士自发扩大着空地范围。
有些失去记忆过多的道宫先辈，面孔已经模糊不清，口中只喃喃念着两个字。
“圣境……”
“圣境……”
人族何时，再出第二位圣境？
有些曾教导过晏明霄的前辈，还在喃喃问道。
小晏……你的弟子……会是人族……第二位圣境吗？
这些声音含糊不清，连耳目灵敏的修士，或许都未必能听得清他们的问话。
然而应云昭望向问话处，女的孩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明亮如星，举起的手臂上，玉镯金镯互相碰撞，叮啷作响，像一颗跳动的星辰，在交汇而来的映月之光中，格外明亮地闪耀着。
女孩的声音格外清脆而坚定地应道。
“我会好好修炼，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
晏明霄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按照大典的仪程，在这一步，他们无需回答道宫先辈的呼唤，而且也不是任何修士，都能担得起道宫先辈的殷殷嘱托。
他昔日收下的一位真传弟子，或许就是承载的期许与厚望的太重，方才生出了难以开解的心魔之劫。
但是——
望着应云昭斗志昂扬的模样，晏明霄脸上的神色越发温和柔软。
云昭，不会如此。
第75章 拜师茶
云昭不会因为旁人的期望与教导而自苦, 更不会轻易改变她自己的本心。
若他人的言语是风浪，云昭便是在千年的风浪冲刷中，仍然不改分毫的璞玉之才。
倏然之间, 晏明霄忽觉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 不过是自寻烦恼。
他何须忧愁如何才能教导好云昭？
面对一块本就未经雕琢，道心也圆满无缺的璞玉，他只需要耐心，再耐心等待, 等待岁月将云昭些许好动性子组成的表壳逐渐打磨完全，自然会显出最温润通透的纯净本真。
而他只需要在一旁静静地守候，做那个为她答疑解惑，保驾护航的引路之人，便已经足够了。
晏明霄的目光变得越发温和柔软，他放缓脚步，静静注视着身旁的孩子, 她还在认真摇着手臂, 和每一个注视她的道宫先辈魂灵, 热情招手，欢快回答。
待到他们迈上长阶, 真正抵达高台之时, 一座仿佛处于虚实之间，流淌于阴冥生死长河中的火红巍峨宫殿，缓缓浮现在两人面前。
晏明霄带着应云昭，缓步走入其中。
恢宏的魂灯宫中，一座如同死寂珊瑚，又如同枯寂大树的庞大漆黑灯柱，分出万千漆黑的枝干, 枝干垂落而下，静静托着无数盏黯淡，或明亮的灯盏。
这些灯盏之中，此刻静静摇曳着火红的焰光，这些红光映照着整座宫殿，仿佛万千萤火汇聚成一片猩红绚烂的血海，却没有一丝诡异之感，只让人觉得心旌摇曳。
而在这些亮起的魂灯之后，还有更多寂灭的灯盏，散落于魂灯宫更远处的辽阔黑暗之中，与燃起的魂灯相比，这些熄灭的灯盏，多得如同包围着一颗星辰的辽阔夜空。
然而在这片本该无光的黑暗之中，又浮现出了许多双饱含着期望与欣喜的魂灵目光，所以就连那些寂静熄灭的魂灯，今日都不显得过于孤寂了。
晏明霄朝着灯柱伸出手，原本刚硬如铁般的黑固柱身，仿佛在烈火中融化，垂下坚固的枝节，一盏完全透明的灯盏，落于晏明霄苍劲有力的掌心。
晏明霄将这灯盏递到应云昭面前，温声道。
“云昭，将你的元神之力灌入灯盏之中，等到它燃起，就好了。”
这番话在大典前，他已经与应云昭说了数遍，也亲身向她演示过了，如何用神念点燃灯盏。
但是经历过云昭给他的数次“惊喜”，晏明霄实在担心这孩子会像之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做出她真正想做之事。
若不是在这般郑重的场合下，云昭闹出再大的事，他都不会在意。
可现在毕竟是在魂灯宫中，这里牵涉着道宫千千万万的先辈与后人魂念，若是……晏明霄此时甚至没有勇气细想下去。
幸运的是，云昭这次终于没有再弄出什么岔子。
她格外安静地注视着灯盏，灯盏中很快燃起一簇明亮，却不太大的红色火焰。
晏明霄清俊紧绷的脸庞上，不由浮现出了淡淡的欣慰笑意。
“云昭，做得很好。”
晏明霄夸奖完后，再指着不远处的一盏魂灯，温和地添了一句。
“云昭，你看，你的魂灯旁边，便是我的魂灯，只要你的魂灯出现问题，师尊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应云昭仰着脑袋，打量着属于师尊的那盏魂灯。
哇，看上去比她的魂灯大上许多，而且红得发亮，简直像一轮缩小的太阳。
这盏魂灯简直是魂灯宫中最亮的一盏，它静立在灯柱上，散发着煌煌之威，常人简直难以直视。
而晏明霄的这番话，也不仅仅是对着应云昭一人说的，说完之后，他遥遥望向了外界，满意地在众人脸上看到了更多的敬畏之色。
不过念及云昭的好动性子，晏明霄也不敢在此地久留，重新牵起云昭的手后，他连一刻都不敢放松，便带着云昭离开了魂灯宫。
待到沿途的先辈英灵重新回归魂灯宫，陷入沉眠，魂灯宫慢慢归入原位，确定云昭也没有弄出任何岔子，晏明霄方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由再度振作几分。
很好，云昭果然还是很明理聪慧的，至少在这一次拜师大典上，她就没有弄出什么乱子……梳洗装扮时的那部分不算。
晏明霄心中欣慰地想着，对上高台周围众人再度簇拥围拢而来的目光时，方才将面色变化为了北渊仙尊最平常的冷淡无波之色。
邀请各宗各世家赴拜师大典，在他们面前让云昭点燃魂灯，这自然不是一时兴起的无用之举。
这是道宫千年间形成的惯例传统，代表着师者对真传弟子的看重，同时也是对一些宵小之辈的震慑与警告。
修士之间，也并非全然和睦，有人期盼着人族再多出一位圣境，自然也有人不希望道宫再出第二位镇压天下宗门与世家的圣境尊者。
云昭如今还小，暂且还能居于道玄院中修行，远离宗外那些心怀不轨之辈，可她终究有从道玄院毕业，游历天下，甚至是与其他宗门修士斗法的一日。
她的天赋出众，战力超然，那便可能有蛇鼠之辈，厚颜无耻地跨过数个大境界，暗中对她下手，只为了在萌芽之时，便彻底斩除道宫第二个修士踏足圣境的可能。
这样的惨剧在道宫之史上，同样发生过数次，即便那些弟子被杀害的师者，有的还不惜请动了晏明霄，以雷霆手段报复了暗中下手之人，乃至株连甚广，也无法挽回道宫已逝弟子的性命。
晏明霄先前收下的四位真传弟子，皆是在拜师时已经战力赫赫，修为不凡的佼佼者，与妖魔一族厮杀过不知多少次。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在外历练时，也遭了比先前更增数倍的黑手暗算，有几次死里逃生，甚至连晏明霄也不能保证，他们已经清除掉了所有胆敢出手之人。
不过这些磨难，也反过来成就弟子的道心与修行，所以除非真的危及性命，不然他也极少插手此事。
毕竟晏明霄在年轻时，经历过万族血战前夕，人族最黑暗艰难的岁月，那时除了异族的威胁，人族内部的派系也更加撕裂对立。
道宫想要护住人族最后的领地，可有些世家与宗门宁愿给异族当最低级的奴仆，也要护住自家的权势与血脉。
那时的晏明霄，经历过比如今道宫弟子更危险百倍的针对与暗算，所以他也将这些险境视作弟子们登临圣境，必要经受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