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凡人的化身，你到底听成了什么？”
他缓了缓声音，方才继续道。
“为了磨砺道心，我会定期凝造出凡人化身，游历凡间。第二次入凡时，我的化身变成了一位普通的乡野凡人，名为孙左才，他用尽手段，终于争得了一个读书的机会，可寒窗数十年，年年赴考，却屡试不中，最终冻死在了一处庙宇中。”
晏明霄的声音极其平静，如同说着一段与他完全无关的故事。
“孙左才对科举的执念，尤为深厚，其中一次赴考，做了十足的准备，可还是昏迷了大半日，最终错过了科考的时间。那是化身最为恐惧的心魔劫，心孽无法侵染我的本体，便勾动了这重化身的劫数，想要引我的本体认假为真，沉沦其中。我发现了端倪，将它假扮的考生斩于剑下，心孽便失去了营造幻境，蒙蔽我心智之能。”
晏明霄声音平缓温和，他冷静地讲述着那段化身惨烈的经历，想要借言传身教，培养应云昭应对魔族余孽的本领。
然而应云昭听完以后，只冒出了一个疑问。
“师尊，凡间的科举这么难考吗？您也考不上吗？”
晏明霄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指尖略微用力，捏了捏应云昭头顶，刚刚被他梳好的蓬松发团，淡淡应道。
“化身是为了磨砺道心而造，若是我的化身在那一世考上了科举，沉浸在俗世王朝的功名利禄中，又如何能磨砺道心？”
“所以我的每一世化身，都必须是无父无母，无师无友，无妻无子之辈，自小孤苦伶仃，贫寒饥馑，多病早夭，受尽磋磨，即便寒窗苦读，殚精竭虑，有再多才干，也必须要因种种意外错过改命之机，如此道心方才能被磨砺得不染尘埃，圆满无瑕。这是苦修者打磨道心之法，你的心性通明，不必学我。”
听着晏明霄的讲述，应云昭忍不住问道。
“那师尊当凡人的时候，就只能受很多很多苦吗？师尊的凡人化身，不会讨厌自己吗？”
孩子的童言稚语，温暖柔软得像暖呼呼的热泉。
晏明霄从未体会过被可怜的滋味，他也从来不需要他人的怜悯与安慰。
可或许是这柄怜微青剑上，此刻只有他和应云昭两人，又或许是因为，这孩子怀着的是一颗赤诚之心，她眼中的柔软与认真神色过于温暖，连带着他漆黑冷冽的眸光也不由变得温和了些许。
“凡人时的化身，自然是恨我的，不过化身的我，恨的是折磨他的天意，有那么几世，他甚至想要违背我给他定下的命数，走出他自己的道路，不过凡人之身，终究难违我意，在回归本体后，他与我便是一人了。”
晏明霄淡淡道。
“而我，也自然明白，若不是化身遭受这些劫数，那便是本体遭受这些劫数了，我一人遇劫，也好过让千千万万的人修，日后遭遇同样的苦厄劫数。”
应云昭踮起脚，轻轻拍了拍剑尊的肩膀。
“师尊，你过来。”
晏明霄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弯下了身子，低下了头。
女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摸摸头，就不难过了。这是别人教我的。”
“师尊不难过，以后有我在，我也可以帮师尊磨砺道心，师尊就不用那么辛苦，只能通过化身磨砺道心了。”
晏明霄一开始听着应云昭的安慰，还觉得分外暖心，然而越听，他越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晏明霄冷着脸，抓住应云昭还在他脑袋上拍动的小手。
剑尊幽深如墨的眼睛注视着应云昭，格外冷静问道。
“云昭，什么叫做——你也可以帮我磨砺道心？”
第31章 阵法
应云昭清澈明亮的眼睛, 无比真诚地望着他。
“师尊要变出化身，去凡间磨砺道心，不是很辛苦吗？我现在就在师尊身边, 我可以直接帮师尊磨砺道心啊。”
晏明霄心中不祥的预感, 瞬间重了三分。
“你要如何帮我磨砺道心？”
应云昭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却只一个劲地咧着小白牙笑，但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为何，晏明霄突然觉得自己的眉心, 又开始隐隐作痛跳动着。
罢了，云昭这番话，可能只是孩子的无心之言，他也不必多想。
……
系统此刻缩在应云昭的元神一角，注视着距离不远处，一颗仿佛心脏般跳动的黑球，吓得瑟瑟发抖。
“宿主, 你, 你往脑子里塞的黑球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的面板一直在跳病毒入侵警报？”
应云昭随口道。
“哦, 那个啊，是我好不容易从师尊手下抢救下来的心孽, 我还有用, 先放这里，你们两个这些天先好好相处吧。”
系统面板一黑，它绑定宿主是为了拯救世界，可宿主不仅主动进化噬灵虫，还在反派眼皮底下，把魔族心孽碎片成功偷藏了下来。
它感觉自己收拾收拾，可以提前去回收站报废了。
到底晏明霄是反派, 还是宿主是灭世大反派？
但碍于宿主一直以来的压迫，系统根本不敢吱声反对，只能委委屈屈地躲在意识空间角落处，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默默祈祷，宿主是真的有她自己的计划安排。
……
而解决了魔族余孽之后，晏明霄又带着应云昭回到了宗内。
麒六帮她请了一整天的假，但是应云昭根本坐不住，下午又开开心心地跑去道玄院上学了。
下午上的是阵法课，司业直接将他们带到了灵阵岛，讲解基础的灵阵构造。
岛上的海风徐徐，阳光明媚，照得人很舒服，应云昭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跟在她身后的弟子们，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教导阵法的孟司业，看着是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老人脸上的笑容和蔼，像尊笑眯眯的大佛像。
孟司业从诸多同僚的口中，听到了有关应云昭这位剑尊天才弟子，种种不同寻常的传闻，但他教导弟子，从来不会先入为主。
他在道玄院弟子中的风评极好，也从来不大声训斥学生，此刻只是笑呵呵地看向应云昭。
“云昭，听说你上午和剑尊去抓魔族心孽去了？那魔族心孽长什么样啊？”
说到这，应云昭就来精神了，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一路的经历，孟司业和其他弟子们也格外认真地听着，不时地发出感慨。
“真厉害，云昭小小年纪，已经能帮着仙尊除魔了。”
“应师姐太强了！怪不得仙尊一见面收了应师姐为弟子……”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后，孟司业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方才逐渐将弟子们的谈兴引到了阵法上。
“这些阵法，看着弯弯绕绕的，大家是不是都看不太懂啊？”
应云昭诚实地点了点头：“司业伯伯，我看不懂。”
孟司业慈爱地笑了。
“看不懂就对啦，要是大家一眼就全部看懂，以后我可就没课上了。”
小老头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应云昭，还有几个年纪小点的弟子站在他身侧。
他换了一种更为简单通俗的讲解之法，将阵法的构造走势，形容成水与鱼。
“大家看，阵法里的这些阵路，看似弯弯绕绕，其实呢，就像一条条小河道，河道有深有浅，有宽有窄，不同脉系的灵气，就像一条条大小不一，品性也不一的鱼，鱼顺着河道里的水走，从岔道走到了主干时，若是温和些的灵气，就能彼此汇流，甚至相依相生，但若是些相冲的灵气，便会像凶猛的斗鱼一样，互相撕咬……”
孟司业耐心地讲着，从金木水火土五种脉系的灵气，讲到了不同脉系的灵气适用的阵纹，再讲到了不同阵纹组合成的基础阵路。
老人的声音耐心和缓，讲解得鞭辟入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弟子们，此刻都睁大了眼睛，耐心听讲。
而接下来，孟司业就开始布置课业了。
“大家只要记住理解了我今日讲的七种阵纹，能够将其融合成一套基础阵路，再利用三种不同的阵路，制成一座简易阵法，阵法一道便算是入门了。”
孟司业捻着胡子，和蔼的目光扫过了台下聚精会神听讲的弟子们。
“有没有人愿意自告奋勇，直接在课上试一试？我可以在课上指导你们改进阵纹的融合。”
道玄院的弟子大多出自修仙世家，许多都有阵法一道上的底蕴造诣，孟司业一提问，有诸多想要在考核上让司业留下好印象的弟子，就纷纷举起手。
他们甚至还带了布置阵法的阵旗阵盘灵器，当场布置起来，熟练施展出的防御阵法，还有攻击阵法，也都得到了孟司业的一一肯定。
许多少年弟子心中暗自鼓舞，想着在道玄院的小考或是大考上，肯定能得到一个不错的成绩。
然而孟司业望着这群激动昂扬的少年人，心中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