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为你选中了一处历练的凡间化身，出生在雪地孤庙，无父无母，目盲难言，疥癣缠身，孤苦伶仃，多病多难，最适合你历练道心，你用此身活过五十载，便应有所得，届时再回归道宫。”
容逐雪原本带着的恭敬笑意，瞬间僵硬在面孔上。
仙尊亲自定下的这具化身，肯定不可能给他苏醒记忆的半点空隙，但就算他带着修仙时的记忆，也不可能在这一具多病多灾，倒霉透顶的凡人身体里，活过五十载吧？
师尊到底是想让他下凡历练道心，还是想让他直接在凡间寿终正寝啊？
容逐雪万万没有想到，晏明霄这次降下的罪罚竟如此苛刻。
应云昭忽然开口：“师尊……”
容逐雪如同看到天大救星般的眼神，立刻充满期待地落到了小师妹身上。
对了，他还有小师妹，小师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对他见死不救的！
也只有小师妹能在师尊开口之后，替他求情……
然而在容逐雪满含感动的目光中，应云昭开口，却是笑眯眯道。
“师尊，那我出宗门历练后，可以去看看容师兄的热闹吗？”
看他的热闹……
他的热闹……
热闹……
这几个字在容逐雪心中不断回荡着，容逐雪万念俱灰，心如死寂。
明明在元师弟之事上，小师妹还如此热诚关心，为什么到了他的事上，小师妹就冷眼不管了？
可能是看容逐雪脸上的神情太过可怜，应云昭最后转过头，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安慰道。
“师兄别灰心，你先努力活过前几年，等我下山出道宫之后，我说不定就能想办法，帮一帮你了。”
第91章 安慰
容逐雪心中立刻燃起对生的希望, 然而下一刻，一道恐怖冰冷的阴影就站在了应云昭身后，声音冷然道。
“云昭, 不能帮人作弊。”
容逐雪心中的希望还没升起多久, 就立刻被一盆冷水泼灭。
不过让他最后存有一丝希望的是，小师妹在被仙尊牵走后，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朝他灵动地眨了眨眼。
这肯定是小师妹会帮他的意思, 对吧？
……小师妹一定会帮他的，对吧？
容逐雪心中重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随即在元归尘也充满同情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缓缓离开。
虽然说在晏明霄眼皮底下，他很难有作弊的机会，但是面对如此恐怖的历练，他不先布置一些后手, 感觉可能连化身出生后的前几年都活不下去……
……
牵着应云昭走了不久, 晏明霄忽然开口问道。
“云昭, 你会怪我对容逐雪的惩罚，过于苛刻吗？”
晏明霄从不怀疑自己教导弟子的方式, 然而在对待云昭时, 他不得不再多思虑多些，不然他担心云昭一个不满意，又像之前去找元归尘一样，又偷偷通过虚空湍流，去凡间找容逐雪。
弄丢一次小弟子的滋味，他已经尝到了，实在不想再尝第二次。
而应云昭闻言, 却摇了摇头，仰头认真道。
“容师兄不是要下凡历练道心吗？我知道，师尊是在帮他！”
孩子贴心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很暖心的。
晏明霄心中一软，却轻声纠正道。
“我的本意不是想帮他，而是想要惩罚他，惩罚他之前助你从虚空湍流逃跑。你的心性纯善，我知道你是为了帮元归尘，但容逐雪开口帮你，却可能藏着他自己的用意。”
晏明霄顿了顿，还是决定更深一些提点道。
“云昭，容逐雪此人，并不像表面看着的如此简单无害，他拜我为师时，我的灵性就已察觉到了他心中藏的几分凶煞之气，即便这百年来，他都隐而不发，看着与寻常弟子无异，我也没有对他放下过戒心。”
“所以，云昭，你可以亲近归尘，但最好不要亲近容逐雪，更不要相信他。”
应云昭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怀疑之色，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师尊。”
晏明霄心中一松，但也没有轻松太多。
他如今已经足够了解云昭，云昭说她知道，没说她会照做，那她私下里，说不定还会接近容逐雪。
不过，云昭或许有她自己的想法与打算。
经过元归尘此事后，晏明霄决定对云昭多几分信任，也没有继续多言。
毕竟，即便真的到了最坏的境地，他也不会让她染上弑杀师兄的血名。
晏明霄心中沉吟着，此刻继续领着应云昭去吃饭。
在云昭被关在云中之境里的这些时日，虽然灵膳堂还是照样给应云昭送菜，但是晏明霄自己没有什么动筷的胃口。
如今终于与云昭和好，晏明霄少见地动了一点，陪孩子一起吃饭，顺便再与她聊天谈心，再了解她这些时日在秘境中过得如何的念头。
毕竟通过星月盘，他能看到的也只有应云昭外出玩耍，修炼游戏的场景。
没有云昭在耳边吵闹的这些天，他又有些怀念起孩子吵嚷闹腾的声音了。
应云昭吃完饭后，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很久。
听到一炷香的时候，晏明霄就已经觉得足够了。
然而云昭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晏明霄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听到半个时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听到一个时辰的时候，晏明霄开始有些头疼了。
听到一个半时辰的时候，晏明霄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温和神色了。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能开口的时间，晏明霄连忙温声道。
“云昭，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是应云昭清澈明亮的眼神望着他。
“师尊，我一点都不困啊！我最近在秘境里睡的时间久了，现在好想出去玩啊！”
在放应云昭出去玩，和放任她继续折磨自己的耳朵这两者间，晏明霄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放云昭去外面撒欢。
“……去吧，”晏明霄心平气和道，“平安回来就好，不要玩得太晚。”
云昭，应该是知道分寸的……即便她在外面实在折腾的狠了，他再去赔礼道歉便是。毕竟孩子爱闹腾一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性。
望着窗外灰蓝天幕中的一轮明月，晏明霄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身上的气息终究比云昭不在的那些时日，和缓温柔几分。
……
应云昭跑出去不久，才发现师尊没要她的悔过书。
不过没关系，悔过书存着，说不定哪天还能有用到的时候。
应云昭想到这里，没急着出去玩，反而朝身后沉默跟上的麒六扑了过来。
“麒六前辈，你还生我的气吗？我也给你写了悔过书，我以后再也不背着你，偷偷跑出去了……”
应云昭说着，就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写给麒六的悔过书，清清嗓子，念了出来。
沉默高大的战傀只是听了几句，就沉闷开口道。
“不生……云昭的气，我只是……生我的气。”
仙尊交给它如此重要的职责，云昭也交付给它如此重要的信任，它却没有履行好自己的使命。
麒六一直生的也只有自己的气，它甚至想过是否自己这尊战傀的战力过低，所以才无法更好地护住云昭。
应云昭一听，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前辈怎么能生你自己的气呢？明明是我偷偷逃跑的！”
她原本是抱在麒六腰上，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手脚并用，往上爬了几分，抱住了麒六的脖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而且元师兄现在平安回来了，结果是好的，前辈不生我的气，那也不许生你自己的气了！大不了我以后偷偷逃跑的时候，也带上前辈一起。不过这样的话，你可不许和师尊告状哦。”
麒六沉思了一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它想通了，云昭有她自己的一套主意，不管它阻拦与否，她都要去做，那它还不如瞒着仙尊，这样至少能一直跟在云昭身后。
而有它跟着，即便遇到了最坏的情况，它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好云昭，实在到了连它无法应对的境地，它可以再去通知仙尊。
毕竟虚空湍流对于云昭而言是危险之处，仙尊要是通过虚空湍流，寻找到云昭所在，那可就快速，也安全方便多了。
在晏明霄不知道的时候，麒六默默倒戈到了应云昭这一边。
应云昭本来以为自己哄好了该哄的所有人，结果等她到了武炼塔里，望着玄神像中，神情格外冰冷紧绷的少年人，应云昭才哦豁一声
完了，她还忘了哄小师尊了。
而且她还是在小师尊眼皮底下，钻到虚空湍流里的，小师尊肯定更生她的气了！
应云昭像只无声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师尊？”
玄神像里跳出的少年人，仍然只保持比她高半个头的高度，白净如玉的小脸微微紧绷着，平静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