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生气不生气！我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好吃的，师尊快尝尝！”
应云昭立马从口袋里找出了个拳头大小的黑球。
仅仅是看着黑球的模样，如果说这是应云昭拿泥巴捏的，晏明霄都相信。
然而孩子兴高采烈地拿着这个诡异黑球，就要往他嘴边塞，晏明霄下意识避过黑球，同时抓住了应云昭还在不依不挠想要硬塞的手腕。
晏明霄无比冷静地想到。
在大事上，他相信云昭绝不会害他。
但是在小事上，他宁愿生吞魔孽，也不想吃下云昭递过来的诡异之物。
因为魔孽至少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魔孽，他却真的不知道孩子会往这里面加些什么。
应云昭蹦跳着，大声喊道。
“师尊师尊！这是好东西，你快吃！”
他不张口，应云昭就像一百只围着他叫的小狗，又像一百只在池塘呱呱大叫的青蛙，继续围着他大叫。
晏明霄烦不胜烦，最后也只能冷着脸接过了这颗诡异黑球。
而在察觉到这颗黑球之内，隐隐透露出的些许仙灵之气后，晏明霄微微皱眉，幽深的眸光又望向面前的云昭，他沉声问道。
“云昭，这是你从仙灵残躯上找到的吗？你刚刚……”
晏明霄又放轻了几分声音，继续问道：“……又带着仙灵残躯去了哪里？”
不过下一刻，他又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与气运，师尊不会逼问你，不过若此物，是你从仙灵残躯中找到的宝物，我不会收下。”
晏明霄的声音沉稳平静，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踏足圣境，不需要这些珍奇异宝，云昭，此物就留给你用吧，不过此物看着终究有些危险，最好还是等我拿去检验后，你再拿去服用，你听到了吗？……”
应云昭却不耐烦听晏明霄的絮絮叨叨，趁着晏明霄不注意，她一把捏住黑球，直接拉过师尊被埋下墨线的手，手腕上探出的墨线一端，直接将黑球吞入。
晏明霄身体一僵，一股过于冰冷寒冽的气息，沿着他手腕的经络蔓延开来，瞬间传遍了全身。
而这股气息又如同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在他体内游走时，又转化为火焚灼烧的热意，最后又化为一道白雾，瞬间窜入了他丹田深处的灵台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明霄眉间紧锁，他从未听闻过如此古怪的宝物，此刻体内似乎也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灵气更活跃了几分……
晏明霄心神一震，忽然内视丹田内原本斑驳碎裂的灵台。
千年前的万族血战，他耗尽了全部的大道潜力，方才强行突破，晋升入圣境，那日之后，他的灵台便寸寸斑驳破碎开来，大道根基一朝碎尽，连带着道心也破碎出了道道裂痕。
以此为代价，他斩退了妖魔异族，斩杀了数位异族圣境，晏明霄从未有一刻为他的这道决定而感到后悔。
不过在大战后的百年之中，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深视自己破裂的灵台时，晏明霄又总会强行运转起毕生的灵力，即便是忍着丹田与经脉破裂的剧痛，也想要试一试能否自行修补自己的灵台。
不过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晏明霄清寒冰冷的眼眸，倒映着破败碎裂的灵台与裂痕累累的道心，再静静看了十数年，便有些习惯了。
后来，再看到难以愈合的灵台，晏明霄的心中早已毫无波澜。
然而，他刚刚吞下的那道黑球异物，此刻竟仿佛化为一团朦胧的雾气，涌入灵台的斑驳裂痕中，如同流淌入干涸山沟中的清泉与游鱼，开始轻盈游动流转着。
千年来皆在阵阵作痛，熟悉到让晏明霄已经有些习以为常的灵台边缘伤痕，那些熟悉的暗痛慢慢消淡，而每次全力动剑时，都会剧烈刺痛的深痕，也不再如同曾经那般剧烈。
这，便是仙灵之力带来的疗伤效果？
晏明霄心神巨颤，再度望向云昭时，往日总是带着无奈与镇静的眸光，不由带上了几分震惊与难以置信之色。
此等珍贵至极的仙物，云昭不留着给她自己，而是给了他这个师父？！
而他先前竟然训斥云昭胡闹，还在心中怀疑云昭没有将他视作真正的师尊，想着以后更严厉地教导她？！
他这位师尊，原来才是世上真正的不慈不仁，眼瞎心盲之人。
“云昭，”晏明霄的声音微微颤抖，此刻在过于强烈的情绪冲击下，青年仙尊的眼眶，都忍不住泛起了一层愧疚的血胀红意，“对不起，是师尊错了，师尊……对不起你……”
应云昭被吓了一大跳，被晏明霄眼中隐隐泛起的朦胧水光，吓到有点头皮发麻。
“师尊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眼睛坏了？！”
晏明霄哽了一下，在如此感动的时候，听到应云昭的问题，涌出的淡淡水光都硬生生憋回去了几分。
然而想到云昭赠与他的这份灵物的贵重，晏明霄还是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一种想要弥补，却又不知道应该能补偿些什么的愧意弥漫在他心头。
晏明霄蹲下身，他与应云昭的目光对视着，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过于失态之色，便只能沉默着，最后艰难地说出一句道。
“云昭，我的灵库里，并没有能与此物对等的珍贵之物……你现在还小，可能还不懂此物的珍贵之处，是师尊对不住你……”
晏明霄低声呢喃着，声音一点点变得坚定道。
“若师尊以后来不及寻到相等之物还予你，等我死了，这具圣境之躯，便留给你，炼为剑器吧……”
应云昭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抠下的那点仙灵太多了，把师尊撑傻了！
不应该啊，她都吃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仙灵残身，才只是有些吃撑，要慢慢消化而已，剩下百分之一的仙灵残躯，也不可能把师尊撑傻到这种程度吧！
以往这种雷霆发言，都是她说给师尊听，师尊被吓到的那个才对吧？！
应云昭认真地绷紧脸，学着晏明霄曾经检查她的样子，伸出手，用力地按在师尊的脑袋上，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
嗯，明明没有问题啊……而且按照这个速度，大概用上十几二十年，师尊的灵台就能修复完全了，然后就可以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修炼了！
晏明霄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的愧意，心疼，以及感动越发浓厚，即便应云昭如何戳他的脸，他都没有半点闪躲之意。
应云昭最后只能捏着他的两边耳朵，大声喊道。
“师尊，你不要再说傻话了！这个东西没那么贵重，我刚刚吃了很多很多呢，最后吃饱了才拿一点出来给你的！还有，师尊，你不许随便说死了这种话，不然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听到云昭还吃下了大半仙灵之躯，再看着孩子脸上不似作假的认真之色，晏明霄心头沉重压着的愧疚情绪，方才能够稍微减轻几分。
可即便给他的，是云昭找到的一小部分仙灵宝物，这对于他而言，也是一份无比贵重，胜过世间一切灵物的无价馈赠。
一点足以修补圣境灵台的仙灵之物，这样无价的宝物，若是其他修士发现了，绝不可能轻易示人，更不可能拿出一点赠与给他人。
云昭却大大方方地将这份无价灵物，赠予了他，这一份简单纯粹，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已是世上任何人都难有的珍贵品性。
晏明霄自然不可能因为云昭的只言片语，而打消心中的这份愧疚与感动。
他此刻只能深吸一口气，轻轻抱住眼前仍然懵懂迷茫的孩子脑袋。
“云昭，师尊说的，也是认真的。你的这份礼物，对我的灵台有极大的修复益处，师尊现在没有什么能回赠你的。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护你周全，在我死后，这副圣境之躯，或许也会被妖魔异族盯上……”
晏明霄的声音一点点沉静下来，已经隐隐透出了几分托孤般的郑重之意。
“所以，别害怕，即便师尊化为白骨，也能化为世间最锋利的骨剑，助你杀敌卫道……”
应云昭忽然拽住晏明霄的耳朵，脑袋凑到他耳边，然后大声地喊了一声。
“啊——！”
晏明霄毫无防备之下，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云昭！”
他猛地从方才感动，愧疚，托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蹙眉问道。
“你在做什么？！”
应云昭见晏明霄恢复了她记忆中的几分正常模样，方才笑眯眯道。
“我在救师尊啊！不然师尊就要飞上天变成法剑了！”
明明是他方才发自真心说出的肺腑之言，然而从应云昭口中说出，晏明霄不知为何又生出了几分不自在的耻意。
“云昭……”
应云昭却猛然想起了什么，她睁大眼睛。
“不好师尊，我们是不是把元师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