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催我早点决定，不是根源。”闻绪低头, 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热，“就算没有这次任务, 按流程，再过一年多，我也要考虑转岗安排。我不想等到不得不退的时候，仓促告别。”
他抬手, 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倦色。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我给你做一点。”
叶里沉默几秒，才“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闻绪慢慢松开她, 顺势捏了捏她微凉的手腕，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很快响起轻微的动静, 水龙头流水, 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叶里没有留在沙发上, 慢慢跟到厨房门口。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闻绪挺拔的背影，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她走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闻绪手上正拿着挂面，动作顿住，“怎么了？”
“没什么。”她很快抽开身，淡淡道，“就是突然不想一个人坐着。”
叶里生理期心情不好，被他放了鸽子，又担心了这么久，一晚上没吃东西还有胃疼。
再强势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她不会表示出来，但是闻绪能感受到。
闻绪反手覆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面马上就好，清汤的。”他放缓语调，手上继续拆着挂面，动作轻了些，“是不是胃痛？”
“还好。”
闻绪侧过头，看着她：“这几天我能留在北京陪你，元旦我也能来。”
叶里没说话，都知晓他的时间是用什么换来的，心里阵阵生疼。
这几天，闻绪也确实无时无刻都在陪着她。
陪她看一场以前很想看，却没时间看的电影，或者聊聊目前中东地区的战争和局势。
话题在严肃的局势和松弛的日常之间来回切换。
时间转眼即逝，国庆结束前一天，叶里在楼下送闻绪离开，颇为阴阳怪气地笑道：“闻队长现在是中校了，肯定忙得很，要是没时间，元旦可以不用来。”
车窗半降，闻绪坐在驾驶位，很顺口地接住了这句玩笑：“再忙也要来见我爱人的。”
她本来等着和他继续拉扯几句玩笑话，没料到他说得这样直白坦荡。
“爱人”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叶里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讥诮一下子僵住。
她眉梢微挑，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红，藏在垂落的发丝底下。
“油嘴滑舌。”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淡淡的，不肯轻易露出自已被这句话牵动的情绪。
闻绪胳膊搭在车窗沿，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唇角带着一点浅淡温和的笑，“元旦见，叶处。”
叶里笑出声，接道：“元旦见，闻中校。”
而再次见面，却出乎叶里意料。
走廊里还残留着会议纪要里沉重的国别议题，文件袋放在臂弯，叶里一边走，一边低头快速翻看着手里的备忘。
司里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笑着互相道别下班，期待着明天的今年最后一天工作。
左思恬和蒋郡池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念叨着晚上订好的餐厅。
叶里忽然顿住，回头，扫了眼两人，两人一瞬间立即站直。
她视线先落在左思恬身上，“要不？”
又落在蒋郡池身上，“你们两个一边去调情？”
“我年纪大了，孤家寡人的，听不得这些。”
左思恬“噗”地一声笑出来，耳尖一下子红透，伸手轻轻撞了撞旁边蒋郡池的胳膊。
蒋郡池努力控制住笑意，回道：“我们错了叶处，立马从你眼前消失！”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一溜烟跑走了。
走到主楼台阶下，冷风迎面吹过来，叶里下意识拢了拢大衣领口。
目光无意扫向路边临时停靠的车位，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梧桐树下，她瞬间顿住，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确认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没错，她嘴角微微上扬，快步走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暖气裹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闻绪侧过身，伸手接过她臂弯的文件袋，放到后排空位。
“不是说好元旦才到？”叶里扣上安全带，语调听着平静，却藏住那点猝不及防的喜悦。
闻绪抬手，帮她把吹乱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好消息，现在听还是等会儿听？”
“那先陪我去吃饭吧。”叶里基本能猜到好消息是什么，无非就是换岗成功了，以后能经常来。
闻绪低头笑了声，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车子沿着街道缓缓前行，沿街挂满跨年彩灯，霓虹一点点漫进车窗。
临近年末，路上车流比平日拥挤不少。
闻绪没有往回开，方向盘一转，驶入商圈地下停车场。
叶里微微侧头看向他：“来商场？我以为你打算回家开火。”
“想着今天跨年夜，外面热闹，出来转转。”闻绪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家做饭什么时候都可以。”
两人下车，电梯升到商场一层，人声立刻涌了过来。
到处都是结伴跨年的年轻人，店铺橱窗装点着新年装饰，广播循环播放着迎新的曲子。
叶里脱下大衣搭在臂弯，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走在人群里依旧气场分明。闻绪穿着常服，身姿挺拔，走在她身侧，不自觉隔开周遭拥挤的人流。
“猜到换岗批下来了？”闻绪边走，低声开口。
叶里目光扫过两旁的餐厅招牌，语气淡淡：“除了这个，也没什么算得上对你而言的好消息。”
“结婚也算是对我而言的好消息。”闻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这句话落在耳中，叶里脚步顿了半秒。她面上没有大喜大悲，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选哪家？”她岔开话题，目光看向一排餐饮门店。
闻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挑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粤菜馆，知道她胃不好，重油重辣的不适合。
入座之后，服务生递来菜单。
包厢靠窗，隔着玻璃能俯瞰楼下广场攒动的人群，远处楼宇的灯光层层叠叠。
菜单推到叶里面前，她简单点了几道菜，多是炖汤、清炒时蔬，少油腻。
菜还没有上来，包厢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喧嚣。
“重伤二级的备案加上年龄线，流程走得比预想顺利。”闻绪端起茶杯，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叶里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暖意，抬眼望向他。她知道这个决定于闻绪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为之拼搏十余年的战场。
“你会不会遗憾。”这不是问句，更像一句确认。
闻绪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闪烁的灯火，沉默片刻。
“遗憾肯定有。”他坦然承认，没有掩饰，“枪拿久了，说放下毫无不舍是假话。但比起遗憾，我更看重手里能抓住的日子。”
他目光转回落在她脸上，神色认真：“以前我的命交给任务，往后，我想多留给自己，也留给你。”
这时菜品陆续上桌，砂锅里的汤咕嘟着，热气氤氲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一小片视线。
叶里舀起一勺汤，小口抿着，暖意滑入胃腑。
“就算是换岗了，也会很忙，依旧会有任务，只是换了形式。”她提醒，骨子里的审慎还在，“说了这么久，你到底换到哪里去了？”
“参谋。”闻绪看着她，嘴角浮起浅淡笑意，“通讯自由。”
楼下广场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预热，巨大的光影映在玻璃窗上。距离零点，还有数个小时。
叶里放下汤勺，唇角难得漾开一抹松弛柔和的笑，褪去平日谈判场上的锋芒。
“闻中校，”她轻声道，“欢迎开启你的新阶段。”
闻绪却淡淡笑了笑，问道：“你不问问是哪个区域的参谋？”
包厢外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楼下广场大屏幕的数字不断跳动，窗外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光。
桌上菜肴已经吃了大半，砂锅里的汤还留着微微余温。
叶里握着玻璃杯，抬眼看向闻绪，眉梢扬起：“还要卖关子？”
看样子，他应该换到了一个离北京很近的地方。
闻绪没有直接作答，目光落在窗外，静静等着。
广场上的倒计时声响穿透层层玻璃隐约传上来，人群整齐的呐喊由远及近。
十、九、八……
数字鲜红，一秒一秒往下跳。
叶里也不自觉坐直了几分，目光望向那片巨大的屏幕。
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广场上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烟花接连冲上夜幕，炸开漫天细碎璀璨的光，斑斓的火光映亮整块玻璃窗，落在两人脸上。
就在钟声回荡的这一刻，闻绪身体微微前倾，越过餐桌，视线牢牢锁着叶里，声音沉稳清晰，盖过窗外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