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却也没有靠近。
路边偶尔冒出来几丛紫色的野花，远处雪山安静地横亘在天际, 明明是开阔天地，周遭却像被彼此占据。
良久后，闻绪先开了口：“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他慢慢地跟在叶里身后，注视着她。
叶里的脚步微顿, 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绵延的路，没有回头：“我也没想到。”
说实话，叶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明明是自己失约了，可她就是莫名的别扭。
她不敢去想, 在安城医院醒来的那些日子，闻绪是不是等着她。
“你来……待几天？”闻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清楚, 我朋友结婚, 来陪她旅拍的, ”叶里顿了顿，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跟她结婚那个你认识，贺池。”
“猜到了。”闻绪眉峰轻挑，目光掠过远处格桑花盛开的方向。
叶里侧眸看他一眼，高原的日光把闻绪的轮廓映照得很锋利，作战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下颌那道新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心口轻轻沉了沉，又把视线移向前方蜿蜒的土路。
“挺好。”闻绪说道。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感慨，却带着真心。
在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之后，能走到圆满，格外难得。
“那你们，拍完之后就回内地？”
“大概再停留三四天。”叶里回答，“看拍摄进度。”
话说完，又是一阵安静。
很多话堵在喉咙。
“这边景色是好，但海拔高，容易缺氧。”闻绪打破沉默，语气是习惯了的叮嘱，“湖边风大，拍照的时候注意保暖，别受凉。”
“我知道。”叶里轻轻应声。
转过前面那个缓弯，托卡民宿的白墙赭檐已经遥遥映入眼帘，院子里一簇簇格桑花开得热闹，远远能看见贺池的身影。
贺池手里抱着一件厚披肩，正探头朝这条路张望，等着叶里回来。
视线一落，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脚步顿住。
“哎呦我去。”贺池快步走来，先看向叶里，“不是打电话吗，合着你来这儿是找闻绪来的。”
随后轻轻抱了下闻绪，“好久不见了兄弟。”
闻绪回抱他，微微颔首：“碰巧遇上。”
贺池松开手，刚直起身，民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秦熙娥提着米白色婚纱裙摆，快步从院子里走出来。头纱松松挽在脑后，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看见路边三人，目光先是落在贺池身上，一转，看见闻绪。
“诶？”她脚步倏地顿住，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漾开一层恍然的笑意。
“我还说谁呢，自己人啊。”
叶里微微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闻绪，看向秦熙娥道：“乱说什么呢。”
秦熙娥走到贺池身边，朝闻绪伸出手：“闻少校你好。”
“你好。”闻绪抬手握上去，只短暂轻触，一触即分。
秦熙娥弯着眼笑，收回手，轻轻拢了拢婚纱裙摆：“谢谢你送我们叶叶回来，叶叶这一年可想你了。”
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空气瞬间静了半拍。
叶里耳尖唰地烧起来，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秦熙娥的胳膊，低声带点示弱道：“秦娥。”
秦熙娥眼底藏着促狭，却依旧笑盈盈站在贺池身侧，半点没有收口的意思。贺池无奈地抬手扶了下额头，侧头看了眼自家妻子，却也没有阻拦，只安静旁观。
闻绪垂眸看向叶里，沉静的眼底漾开一点涟漪，轻声道：“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轻不重，却直直撞在叶里心上。
“没有，只是做过萨斯坦撤侨复盘。”叶里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向脚边摇曳的格桑花，胸腔里的心跳得很快。
她分不清此刻是窘迫，还是藏了一年的心事被人一语戳破的酸涩。她想反驳，可话堵在喉咙，无从开口。
她确实无数次想起他，在哈扎尔漫长孤寂的夜里，在处理完棘手外交事件抬头看见远山的时候。
“你不是有事吗，等会再来吧。”叶里转头，眼睛平淡无波的看着他。
闻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顺从地接住她递来的台阶。
“好，那我先走了。”
“我们等下要去湖边拍落日主纱。”秦熙娥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道，“时间有限，得抓紧哦闻少校～”
闻绪回到警务处以后，懒散聊天的队员们立刻围上来。
“降措，刚刚那个美女是谁啊？”
闻绪原名叫多吉降措，说话的是洛桑，汉名李锦。
洛桑手里拿着一份点位勘察记录表，眉梢挑着，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闻绪身上。
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也是闻绪从小一起在草原长大的发小，平日里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朋友。”闻绪声音淡淡的，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哦，多吉降措，你当我们是傻子呢。”洛桑眼底笑意不减，“你眼睛都要粘在人家身上了。”
旁边年轻队员凑在门边探头，憋着笑，却不敢大声起哄。
闻绪没有辩解，弯腰将身上的装备卸下来，规整摆放在角落。
“不会……就是那个叫叶里的外交官吧，北京来的，你之前总看那个撤侨的新闻来着，哦对对对你说跟她只是朋友，降措，你要是被潜规则了就眨眨眼，我们是不会嘲笑兄弟的哈哈哈哈哈哈……”
洛桑这话一出，门边的队员低低哄笑一声。
闻绪抬眼扫过去，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威慑，哄笑声立刻收住。当然，洛桑除外。
“对了，说正事。”洛桑微微收敛了一点，“刚刚你走的时候，队里有新情报。”
“那个人这几天在拉萨那边迷路，暂时还没这么快到这边，但不确定有没有转移给其他人。”
“这几天需要你在镇周边多转转，留意可疑人员。”
“刚好你心上……不不不你朋友不是来旅游吗，你也有时间陪人家逛逛。”
与此同时，高原湖畔。
落日沉在雪山山脊之间，熔金般的光铺满整片湖面。
秦熙娥提起婚纱裙摆，赤足踩在微凉的浅水里，白色头纱被长风托起来，和天边流云融在一起。贺池稳稳环住她的腰，配合摄影师的指令微微低头。
叶里站在草坡上，拿着手机给秦熙娥拍照。
“叶叶！”秦熙娥看时间差不多了，抽空回头喊她，“帮我把固定头纱的夹子拿回去！”
叶里应声，接过她递来的夹子，放背包里收好，故意道：“一天天的就会使唤我。”
“嘻嘻，爱你呀叶叶。”秦熙娥撒娇道。
“爱她还爱我吗？”贺池低头，蹭了蹭秦熙娥的额角，一副委屈模样。
“爱你，也爱你，行了吧。”
叶里无奈耸耸肩，“恶心死了，秀恩爱一边去。”
天边最后的霞光飞快消退，湖面的金红一点点褪成灰蓝，摄影师收起相机，连声感叹赶上了最好的落日。
“收工啦。”贺池扶着秦熙娥上岸，把厚实的毛毯裹在她身上，“天凉，别冻着。”
一行人收拾好器材，沿着蜿蜒土路往托卡民宿折返。
山风呼啸，裹挟着草屑与淡淡的花香，远处民宿院子里的灯火遥遥亮着。
叶里回到民宿的时候，民宿老板说道：“你找的人回来了。”
她抬眼，刚好撞进闻绪眼里。
秦熙娥和贺池跟在后面进门，一眼撞见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放缓脚步。
“我们先上楼交流感情啦，”秦熙娥扬声，眼底藏着笑意，“慢慢聊。”
贺池冲闻绪轻轻点了下头，便帮秦熙娥拎着裙摆，轻手轻脚穿过堂屋上楼。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轻响，还有铜壶里液体翻滚的咕嘟声。
叶里顿了顿，对他说道：“陪我走走吧。”
夜色漫在高原的旷野上，雪山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肃穆沉静，零星几颗星星已经浮现出来。
这样的夜空，在北京的钢铁森林里是万万没有的。
路面被白日的日光晒得温热，晚风掠过草甸，带着清冽的寒气。
两人并肩慢行，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白天在路上那样。
一路沉默走了几十米，院中的火光被院墙挡在身后，只剩下脚下碎石摩擦的轻响。
重逢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很别扭。
想说，却又无从说起。想挽留，却又不知对方是否还停在原地。
“这几天我比较空闲，如果……你们想在这边玩一会儿，我可以陪你。”闻绪说道。
这句话落下来，风掠过耳边。
叶里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别开视线，望向连绵的雪山。
“不怕耽误你的工作？”
“不会。”闻绪淡淡应声，“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