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步上前，大使亲手将一枚奖章别在她的西装翻领上，金属微凉，轻轻抵住胸口。
“叶里一等秘书，在萨斯坦局势急剧恶化期间，坚守一线，深入冲突区域开展领事交涉，全力保障侨民撤离，临危不乱，处置果敢，记个人三等功。”
掌声轰然响起，潮水般包裹住整个会场。
叶里缓缓九十度鞠躬致谢。
表彰仪式落幕，参会人员陆续散场。
同事们三三两两互相道贺，闪光灯依旧追着立功的馆员。
秘书处一名干事穿过人流，径直找到叶里，递来一份牛皮纸密封的人事函件。
“叶处，你的调令，刚刚审批完成。”
叶里指尖微顿，接过文件，走到会场僻静的窗边拆开。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哈扎尔。
她又要回到最初的起点，中国驻哈扎尔大使馆。
记得第一次出外派任务，她还只是哈扎尔使馆的一名小小随员，跟左思恬一样的年纪，转眼间，再回哈扎尔使馆，已是领事部负责人了。
左思恬凑过来，看清目的地，眼睛倏地睁大：“哈扎尔？叶处你要离开我们了？”
叶里合上人事函，侧头看向左思恬，语气尽量温柔：“嗯，我要去完成我的外派期限。”
蒋郡池也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轻轻叹了口气：“叶处，我以为你会留在北京跟我们一起。”
周围听见动静的几名原萨斯坦使馆同事陆续围过来。
方才表彰的喜悦，一下子被离别的怅然冲淡。
“叶处，这一趟萨斯坦，如果不是你稳住谈判局面，侨民撤离不会这么顺利，我们都很感激你。”
“我知道。”叶里浅浅一笑，目光扫过一张张并肩熬过无数长夜的面孔，“当初在萨斯坦，我们守在一起。往后，也只是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了而已。”
“说不定我外派结束了，回北京，还能见到你们。”
“那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左思恬攥紧手里的奖章，眼眶泛红，“叶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老师。”
闻言，叶里轻轻把左思恬揽进怀里，拍拍她的背，“会再见的，你可以随时来安城找我。”
左思恬埋在叶里肩头，拼命憋着翻涌上来的酸涩，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抽泣。
“思恬，你也是我最好的学生。”
“记得第一次带你出任务，你躲在我身后，听见远处的爆炸声害怕到忘记拍照。”
叶里抬手，慢慢顺着她的后背，“现在的你敢孤身一人走过万里路，敢站出来保护群众，敢向奥马尔喊话。”
“你很优秀，思恬。”
左思恬吸了吸鼻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可是我舍不得你，叶处。”
叶里伸手，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我们还会再见的。”
蒋郡池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说道：“叶处，谢谢这两个月来你教会我的一切。”
“现在你就是我的偶像，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你这样优秀的！”他眼睛放着光。
“我等着那一天。”叶里唇角弯起。
第55章
「听说你回北京了, 一起吃顿饭吧。」
刚从会堂出来，上了车，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来自“姐姐”的信息。
窗外, 人群正陆陆续续从会堂出来，叶里坐在驾驶位上，低头看着这条消息。
叶里对这个姐姐，其实没有嘴上说的那样讨厌。
有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幼稚，快三十的人了, 还做不到向自己和解。
叶黎什么都好, 性格开朗, 成绩优异，现在是北大延毕博士生。学生时期她有各种各样男的女的朋友, 喜欢聚在一起聊天，叶里一开始很羡慕，后来发现叶黎的小团体会在考试的时候互补抄答题卡, 挤掉了本该属于她的名次，就没这么羡慕了。
同学看叶里文静不爱说话，经常私下里当着叶里的面骂叶黎交际花之类，叶里刚开始会反驳, 毕竟血浓于水，后来却被连着一起骂，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讨厌叶黎, 特别特别讨厌。
叶黎的好，她沾不到半分, 叶黎的坏, 每次都能牵连到她。
但因为叶里的安静, 有的老师会故意针对叶里，每次都是叶黎站起来帮她出头。
叶黎也会暗戳戳的想把叶里拉进自己的小团体，但叶里太不合群了，最后只能放弃。
手机屏早已黑下去，忽然亮起来，弹出来贺池的消息：「闻绪预计一个月能出院」
叶里愣住，问道：「这么快？」
「他说好的大差不差就得去处理换岗的事了」
看到这句，叶里顿了顿，看向窗外的会堂。最近在交手萨斯坦的资料，一个月内肯定是赶不回安城的。
她深呼吸几口，敲打键盘：「他什么时候回西藏？」
「调令下来了，估计出院就差不多了吧」
「如果闻绪问到我，你说我短期内回不去」
「行【大拇指】」
发完贺池的消息，她又切到叶黎的界面。
刚经历过生死，看到叶黎的消息，还是很想去见见叶黎。
她烦闷地打开车窗透气，单手敲下两个字：「地址。」
对面很快回复：「兰斯汀花园酒店。」
叶里驱车抵达兰斯汀花园酒店的时候，叶黎已经等待很久了，见到叶里起身热情的迎上来。
“来啦，小里。”
叶黎今天似乎很高兴，画了一个与平时不符的浓妆，头发盘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修身长裙，看到叶里熟稔地挽上她的胳膊，拉着她到包厢位置就坐。
叶黎也很傻，不知道叶里心中从小到大的弯弯绕绕。
所以她也不知道，叶里最反感别人叫她“小里”。这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着叶里她是多余的那个。
初中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廖梨，她的父母亲切的喊她梨梨；姐姐叫叶黎，爸妈喊她阿黎。而为了区分叶里和叶黎，爸妈叫她小里。乍一看好像没什么，但是爸妈叫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什么小娥啊、小池啊之类。
这顿饭吃的跟往常每顿饭一样，叶黎絮絮叨叨的说，叶里安安静静的听。
直到叶里看出叶黎的欲言又止，抬眸问道：“怎么了？”
叶黎放下筷子，对她甜甜的笑了下，“——我要结婚了。”
叶里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眼扫过杯中浅金色的果茶，声音里第一次夹带了其他的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爸妈催得紧。他是我师兄，人还不错，在北京有房有车没有贷款，独生子，父母都有退休金。我觉得……差不多啦。”叶黎脸上笑意真切，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推到桌子中间。
婚礼请柬。
叶里没有接，抬头看她。
眼前的叶黎妆容精致，长裙衬得身姿曼妙，站在人群里永远耀眼，有人偏爱，前路坦途。就算当年考试的时候帮着旁人挤掉名次，就算旁人在背后说她是交际花，最后好像所有的好事，依旧稳稳落在叶黎身上。
这样的人，本会有大批优秀的追求者等着她，结果就这样瞒着父母闪婚了。
“年纪大了，想沉下心来搞事业，像你一样。”
叶黎指尖轻轻蹭过请柬烫金的花纹，笑容淡下去一点，眼底藏着一点叶里从前不曾见过的疲惫，不像平日里在人前那样肆意明亮。
“萨斯坦撤侨的新闻，我看啦。叶里领事，带领六十多名华侨同胞，独自穿越无信号沙漠区，安全回国。”
叶里微怔，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果茶的水汽在杯壁凝成细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已经有了很大的成就，我却还在延毕。”叶黎的眼睛里竟有一丝羡慕。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很羡慕你，你不用每天强行打起精神维系各种关系，不用浪费脑子去想怎么在人前保持双商在线，不用时时刻刻争第一。”
“你是不知道，你毕业之后在外交领域闪闪发亮，爸妈总抱怨我没出息，嫌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结婚。”
“刚开始，我嫉妒过你。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亲妹妹优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叶黎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她拿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指尖轻轻抠着杯底的防滑纹路。
叶里抵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想起初中那一次，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她作业疏漏，刻意刁难她，是叶黎突然站起来，替她申辩，当场把班主任说得哑口无言。
那之后叶黎回座位的时候，朝她递过来一个眼神，她当时只是偏过头，刻意装作没有看见。
原来很多东西，不是没有发生，只是她当年被心里的怨恨遮住了眼睛，不愿意去看见。
“他比较安静，不怎么管我，我继续做课题写论文，他也不要我生孩子。”叶黎低头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叹息，“我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有个人搭伙过日子，我能安心把博士读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