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她微微睁着眼，看向前方黑暗里的一缕白光，一动不想动。
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到达比尔詹德，边境就在比尔詹德城外的郊区。算算时间，今天傍晚就能到边境检查站。
去检查站借个电源联系国内，次日就能有救援了。
这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几天前，她还在经历死亡的临门一脚，亲眼目睹了塔拉的死亡，从奥马尔手上逃脱，在森林深处拼命逃亡。
她轻轻闭了闭眼，缓慢地调整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明明已经逃出来多日，可那些濒死的恐惧，没有轻易散去。
晨光熹微之时，叶里清醒许多，才发现身上盖着闻绪的衣服，应该是睡着以后闻绪干的。
她偏过头，视线穿过两块碎石，落向闻绪。
他并没有睡着。
闻绪依旧半靠着石壁，头微微垂着，仿佛闭目休憩。
但他没有放松，指尖轻轻贴着枪身，旧伤口夜里持续隐痛，让他无法沉入深眠。
叶里静静看了片刻。
连日这样僵持，刻意隔开距离，每次对视都匆匆移开目光。
闻绪像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缓缓抬眼。
昏蒙的晨光从洞口漫进来，落在他眼底，褪去了几分平日作战时的锐利，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两人的视线安静地僵持了数息。
天是很深很深的蓝黑色，光线太过黑暗，无法确定彼此的目光，但叶里能感受到闻绪在看她。
而叶里从醒来就保持着同一个动作，闻绪不知道她是否也在看着自己。
叶里捻了捻肩头那件外套，裹着一层淡淡的尘土与草药气息。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侧身转向他的方向。
这下，闻绪能确定，她是在看他。
虽然光线昏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着对方。
一路从炮火与追杀里闯过来，他们一起商量路线，一同掩护侨民，危机压顶时，他们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见过彼此最脆弱狼狈的时刻。
叶里忽然发现，自己这前三十年，好像从未给自己争取过什么。
直到此刻，隔着两块碎石与闻绪遥遥相望，心底那点被长久压住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她撑着岩壁缓缓起身，提着他的衣服，踩着细沙与碎石走到闻绪身侧，把衣服递过去，在他旁边空着的石块上落座，将一卷纱布丢过去。
闻绪的目光落在递来的外套，伸手接住纱布卷，微微一怔。
叶里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趁着现在看不清，换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换药？”闻绪低声问，目光牢牢锁着她。
“一半是，一半不是。”叶里微微垂眼，伸手从包里拿出棉签和碘伏。
她把棉签和碘伏放在手心，递到闻绪前面：“自己换。”
闻绪捏着纱布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叶里见他迟迟不动，低声催促：“脱啊，还在等什么。”
“没。”闻绪深黑的眼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缓慢地掀起衣服。
其实周围暗的只能看清轮廓，但叶里就是莫名的想打趣他。
“一半换药，另一半是什么。”他低声发问，呼吸很轻，隐忍着痛意。
“想找你聊聊天。”叶里声音压得很低，不去看他的脸，像是随口一说。
闻绪捏着棉签的手顿在半空，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碘伏瓶的塑料瓶身上，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荒原的风穿过石缝，沙沙擦过碎石，洞内侨民平稳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一路生死同行，枪林弹雨里可以冷静商讨战术，面对追兵能够默契配合，可一旦脱离险境，谈起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心思，反倒像两个不善言辞的普通人，不知怎么开口。
闻绪缓缓收回目光，手指微微用力，棉签蹭过伤口边缘的血痂。尖锐的痛感传来，他眉骨微蹙，却没发出一点声响，声音沉闷：“聊什么。”
“随便聊聊。”叶里轻轻拍掉膝盖上的细沙，依旧没有转头看他。
有来找他的勇气，却没有说出口的勇气。叶里对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恨铁不成钢，这样的气氛，莫名尴尬。
闻绪感受到她的戛然而止，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背上的伤，有点够不到。”
叶里愣了愣，她本来还在纠结下一句该怎么说。
灰暗下，只能看见闻绪微微侧过身，背朝着她。
叶里拿起蘸好碘伏的棉签，往前挪了小半步，小心翼翼地捏着棉签落在伤口边缘。
戈壁的尘土落在他后颈，一道长擦痕的边缘还泛着红。
洞穴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吹碎石的轻响。
“叶里。”他轻声开口。
第47章
“怎么了？”叶里动作未停, 问道。
闻绪顿了顿，说道：“原本我打算，任务结束就调回西藏……戍边。”
棉签在皮肉上方微微一顿, 叶里的动作放得更轻，目光落在那道横贯脊背的擦伤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洞外风沙吞没。
“我知道，你说过。”
闻绪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他做出的决定从不会随意改变。回西藏戍边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他原以为, 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就连参谋长都唏嘘他如此能力，立下大大小小无数功劳, 说不定几年、十年，就能成为西北部的骨干指挥员。
他一路踩着危机与险情走到今天，人生规划像一张测绘精准的作战地图, 每一站、每一个目标，都早早标记妥当。雪原、界碑、凛冽长风，才是他预设里余生的底色。他早已做好准备，把青春, 甚至性命，都交付给那片辽阔荒芜的边境。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撼动这份决定。
直到萨斯坦这片戈壁, 直到这场撤侨，直到和叶里并肩, 一次次从枪口与爆炸边缘死里逃生。
他从没想过, 一场任务里遇见的人, 会在他早已定死的人生路线上，投下一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闻绪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细碎的沙砾上，后背伤口残留的钝痛隐隐传来。
洞穴里光线半明半暗，他的声音很低，只留给身侧的叶里听见。
“参谋长劝过我好几次。凭我的履历，留在内陆机关，晋升会顺利很多。但我一心想去边境。”
叶里沉默着，棉签慢慢扫过伤口的尾端。
“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待在没人的旷野，不用应付繁杂的人事，不用长久停留于闹市。”闻绪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我认定这条路，从来没有摇摆过。直到这次。”
他抬眼，眼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混杂着克制的动心。
这份茫然，放在素来果决、目标明确的闻绪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依旧向往边境，那是我的心愿。但现在我意识到，如果真的回去，我放不下你。”
心蓦然跳的很快，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叶里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句话贯穿了她的心脏，控制了她的身体，使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深呼吸几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闻绪的肌肉依旧绷着，碘伏带来的刺痛一阵阵蔓延。
但他觉得，这点皮肉的疼他经历过太多，有更痛的，更难忍的，远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等她擦完碘伏，迅速把衣服穿回去，重新坐回原位，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叶里收了东西，坐在旁边，靠着石头沉默着。
整个戈壁底下很大，他们坐在一起，显得距离很近，又很远。
“你之前说，你会回北京。”他说。
“所以我不敢仓促给你答案。”闻绪的声音带着涩意，“我不能为了你，丢掉戍边的责任，那样既辜负组织，也算不上是成熟的选择；可我也没办法假装从未动心，直接转身一走了之。”
叶里侧过头望向他。晨光从洞口渗进来，在闻绪轮廓硬朗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此刻，说什么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心意。
她明白他的意思吗？
闻绪最在乎的，是她的心意。
“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
“回到安城，我给你答复。”
长久的沉默。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叶里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绪不会放下自己的职业，同样，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职业。
外交官这个职业带给她的东西太多了。这份职业给了她话语权，给了她被人正视的身份，让那个曾经无人留意的沉默少女，站到台前，扛起侨民的安危。可它同样束缚着她。她早已习惯把心事收好，习惯优先大局，习惯不去奢求私人的温情。
叶里望着洞外漫进来的晨光，心底翻涌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