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子弹擦着她的耳边呼啸飞过，打在身旁的土墙上，尘土簌簌往下掉落。
前方巷道尽头出现一道矮墙, 墙的另一边是居民区的后院。
叶里咬牙，借着奔跑的惯性纵身一跃，手掌撑住墙顶，胳膊因为体虚微微发颤, 硬是翻了过去，重重摔落在院子的泥土地上。
落地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耳后的伤口猛地扯痛, 几乎栽倒在地。
她撑着地面迅速爬起来，顾不上手肘蹭破的擦伤, 扫视这个陌生的院落。
院里空荡荡的, 没有住户, 看样子是一户已经废弃的民居。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夹道的另一头，院墙外面传来砸门、呼喊的动静。
叶里的心沉到谷底，这里没有别的出口。
她慌忙躲到一堆干枯的柴草后面，死死屏住呼吸。
院墙被人用力踹得咚咚作响，武装人员的声音就在墙外，来回搜寻。
“刚刚那个女人去哪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脚步声踩过隔壁的院落，越来越近。
叶里的后背紧紧贴着柴草堆，冷汗浸透了衣衫。
低热带来的乏力席卷全身，她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可脑子依旧飞速运转。
她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冒出冷汗的掌心握紧冰冷的刀柄，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另一队人的喊话声，是萨斯坦政府军的巡逻口令。
哈扎尔的武装人员在这处地界不敢公然和政府军起冲突，外面的搜寻声顿了顿。
“算了吧，那个男人又不在这里。”
“撤！”
紧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里依旧趴在柴草堆后，久久不敢动弹，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有动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都脱力般发软。
她忽然庆幸，派来这里的是她，不是别人。
作为罕见的能同时听懂萨语和哈语的人，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都贡献给工作了。
等等……
那个男人？
说的……该不会是闻绪吧？
难道他已经逃出来了，还有可能就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骤然撞进叶里混沌昏沉的脑海。方才哈扎尔士兵口中搜寻的目标不是她，是“那个男人”。
连日压在心底的绝望，一瞬间裂开一道细缝，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惑。
如果闻绪真的抵达巴兹甘，他现在身处何处？
是同样在躲避搜捕，还是已经负伤被困在小镇的某一处废墟院落？
哈扎尔的人追着他来到此地，那他的处境只会比自己更加凶险。
晚风穿过废弃院落残破的窗洞，呜呜作响。
她撑住身侧干枯的柴捆，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肘上新蹭开的擦伤沾了泥土，火辣辣地刺痛。
不能在这里久留。
政府军巡逻队只是偶然路过，哈扎尔武装未必会彻底离开，随时都有可能折返回来重新搜查这片居民区。贾莱还独自留在那户人家的偏房熟睡，那孩子没有自保能力，若是发生意外，根本无从反抗。
理智在催促她立刻回去。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却拉扯着她，想要留下来，想再寻到一点关于闻绪的痕迹。
叶里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清醒。
不行。
她身上还带着通缉的身份，手上没有通讯设备，小镇街巷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错。
贸然在镇上四处找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她出事，两个人就全都完了。
闻绪是特种兵，生存能力远胜于常人，如果他真的来到巴兹甘，只要尚有一口气活着，会想办法主动寻找她们，不该由她拿两个人的性命冒险搜寻。
她把怀里的纱布、草药、面饼和水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全部没有遗失。弯腰避开院门口，贴着断墙的阴影，挪到院墙的边角。她小心探出头，快速扫视外面的夹道。
巷道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子弹击打出的土坑，浮土上印着杂乱厚重的军靴脚印，追兵已经彻底撤走。
暮色已经彻底吞没小镇，零星几点油灯的光亮，从远处民居的窗缝漏出来。街道上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夜晚的巴兹甘比白昼更加危险。
叶里压低身形，专走房屋背后无人的后巷，避开主街所有的灯火，一路迂回折返。
等她终于绕回最初落脚的小院墙外时，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妇人悄悄给她打开门，门缝只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昏黄的油灯微光从里面漏出来：“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叶里闪身跨进院子，反手将木门迅速合拢锁死。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出事我会立马离开，不会危及到你的。”
说着，叶里从怀里拿出一沓萨斯坦币，正要数几张给她，被妇人拒绝了。
妇人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沾染尘土的衣衫，还有手上新添的伤口上，“不要给我了，你赶紧走就是万幸。”
叶里捏着纸币的手顿在半空，望着妇人布满倦意的脸庞，心里清楚乱世之中，对方肯收留已是莫大的恩情。
她不再强行递钱，只低声郑重道：“我马上就走。”
妇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天亮再走吧，你能把那个小娃娃带走就好。”
叶里眉头骤然蹙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偏房的方向，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听得见：“哼，她是萨斯坦人吧，这么明显的麦赞口音谁听不出来。”
“哈扎尔的人现在到处清查，如果他们挨家挨户搜过来，一旦听见孩子的口音，不光你们，我这一家人都要被牵连。我敢留你们，可我赌不起全家的性命。”
“哈扎尔……？这里不是萨斯坦政府的地盘吗？”叶里疑惑道。
“哈扎尔的人早就进来了，迟早要来的。”妇人留下一句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话，便转身退回主屋，随手吹灭了油灯。
院落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小镇零星灯火，透过院墙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光。
意思是哈扎尔士兵乔装进入巴兹甘已经很长时间了，长到萨斯坦民众都能看出来。
叶里站在漆黑的院子里，心口压着一块巨石。
她不敢再多耽搁，轻步走到偏房门前，推开木门，反手扣上木栓。
凌晨五点，天色刚泛起灰白，东方的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贾莱蜷缩在床角，裹着旧毛毯睡得正沉。
叶里蹲下身，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贾莱，醒醒。”
“我们要走了，天快亮了。”叶里的声音放得很轻，伸手帮她拢好身上的衣衫，“路上不要说话，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贾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坐起身。
叶里快速收拾行装。把剩下的面饼、粗麦、水全部塞进布兜，又检查了耳后包扎的纱布。
她将匕首别回腰间，把布兜斜挎在肩上，又伸手牵住贾莱的手。
屋内没有灯，只有透进来的熹微天光，将屋内的物件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离天亮还有片刻，叶里没有去惊动主屋的妇人。
乱世之中，彼此都已经尽了本分，再多道别，反倒徒增危险。
但最终，她还是在床上留了三百萨斯坦币。
她走到院门处，小心拨开木锁，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戈壁清晨的寒气，混着尘土与硝烟残留的味道。
叶里把贾莱护在身侧，贴着院墙的阴影，悄无声息踏出院门。
出门后，她将院门恢复成原样，不留下任何有人刚刚离开的痕迹。
叶里不敢走主街，专挑房屋背后的窄巷穿行。
沿途随处可见弹孔斑驳的墙壁，墙角散落着废弃的弹壳，偶尔能看见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都睡得提心吊胆。
就在拐过一处狭窄巷口的瞬间，一道高大的黑影猛地从墙体的阴影里扑了出来。
叶里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一只布满薄茧的手骤然捂住她的嘴，一股力量猛地将她往巷子深处拖拽。
贾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刚要惊呼，却突然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叶里浑身神经瞬间绷紧，本能地抬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匕首，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扣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拼命挣扎，视线艰难地抬起来，借着破晓微弱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闻绪。
闻绪见她平静下来，解开桎梏，低声说了句：“抱歉。”
他左臂的伤口在渗血，衣物撕裂多处，脸上沾着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里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