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出口外，深夜戈壁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头顶是一片广阔漆黑的夜空，星星零零散散悬在天上，远不如他口中草原的那般明亮。
岩缝外是一条山路，闻绪带叶里坐在路边缘的大岩石上吹风。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呼吸了点新鲜空气，叶里感觉自己清醒多了，她又想起母亲之前所说，她很好养活。
她自嘲的笑了笑，觉得说的还真对。
以前也是这样，为了不耽误工作，生病了就随便吃点药，睡一觉就过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享受被人照顾的感觉，她竟有些贪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里自己先心里一惊。
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在使馆，她是滴水不漏的叶领事，所有的伤痛和疲惫都要收起来藏好。示弱是一件奢侈，甚至危险的事情。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安静坐在岩石上，即使只是随意坐着，身上依旧带着常年的凛冽。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有长长的剪影落在乱石之间。
他没有看她，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黑暗，不知道又在想起记忆里那片草原。
“在想什么。”闻绪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作者有话说】
害，没人跟洲洲聊天吗[捂脸偷看]
第32章
叶里猛地收回目光, 她没有坦白心底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贪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开口：“在想, 闻队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绪侧过头看向她，风沙掠过，吹起她几缕散乱的发丝。
“那你眼里，我是什么样？”他问道。
叶里淡淡扯了一下嘴角：“很奇怪吧。”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说话特别冲。”说到这里, 叶里想到起他当时的模样, 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那个时候特别冒昧你知道吗？”
晚风裹着细沙擦过岩石，沙沙作响。
叶里的声音很轻, 大病初愈之后还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做什么都直来直去，浑身像长了刺，别人跟你说句话都不行。”她望着他, 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我当时弄死你的心都有了，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傲慢无礼的人。”
年幼时候她不爱说话，也没人找她说话。长大以后职位较高, 别人跟她说话大多用敬语。
所以当时闻绪冷不丁怼她几句，叶里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谁能想到，小时候最不会说话的人，长大竟成为了一名外交官。
“现在我猜, 其实你只是不会说话，还有, 对我有意见。”
闻绪闻言,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方才被夜色柔化的棱角，慢慢敛上一层沉敛。
过了好一会儿，低沉干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抱歉。”
叶里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说出这两个字。
她原本只是随口提起从前，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并没有等着他的致歉。
闻绪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夜色浸在他深邃的眼底。
“一开始，不止是对你有意见。”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过，笨拙得像是不太习惯袒露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不太会和人相处，很多想法，从前也没有说出来。”
“那时候看你决定的几套撤离方案。”
他顿了顿，回忆起最初接到任务时，看到她在哨卡前停车让侨民下车检查的心情，眉头微不可察地收拢。
“在我看来，有些设想太过激进，很多细节简陋得近乎冒险。我下意识觉得，这份工作凶险万分，怎么可以凭着这样不成熟的方案推进。”
当时最好的方案应当是——先让侨民下车经过哨卡，大巴最后接受检查，在哨卡外组织上车。
而叶里让侨民下车，先让大巴过检查，再让侨民在哨卡内上车，这就导致了他国民众暴动，拿刀那人差点伤到叶里。
他从前见过太多战场之上，一个草率决定，便是无数人命的代价。那种焦虑，化作了最初尖锐的态度。
“我以为至少，你会和前线这边商量，一同权衡利弊。可每一次，你都是独自敲定方案，直接执行。”
叶里微微僵住，她从不知道，当初那些方案，在他眼中竟是这般模样。
“那时候我荒唐地揣测过。”闻绪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像是终于把压了许久的心事摊开，“一个看着年轻，做事又这么独断的领事，是不是靠着别的路，走到这个位置。”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无端的揣测，如今想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路走来亲眼见过她在谈判桌前的承压，见过她在绝境之中的冷静坚韧，早就推翻了当初狭隘的偏见。
叶里安静地望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原来当初那些猝不及防的冲突，里面还藏着这样一重误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淡，裹挟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说到底，我们就是缺乏沟通。其实你有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你说你的想法不会打扰到谁，不要这么小心翼翼。你要是觉得自己说话会冒犯到别人，就先思考，怎么样才不会让别人觉得难受。”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走后门的，不止你一个。”
听多了，倒是不在意了。
闻绪刚想开口反驳这句话，被叶里打断。
“那……”她顿了顿，“你经常照顾人吗？”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微微局促的眉眼上。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但也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是说，感觉你照顾人的方式很娴熟。”
闻绪到了嘴边的话骤然顿住，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飘向远处漆黑空旷的戈壁。
娴熟？
这个词落在耳里，让他有片刻茫然。
“算不上。”许久，他才低声开口，“部队里面只有互相掩护，很少谈得上照顾。受伤了，大多是自己咬牙扛过去。”
所有一切，不过是临时生出来的本能，何来娴熟一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叶里怔怔看着他。
“是吗。”她轻嗤一声笑，“我还以为你照顾过很多人呢。”
闻绪沉默了片刻，慢慢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叶里。
他的眼眸黑得深邃，很有侵略性，还藏着一丝没有轻易宣之于口的情绪。
“我不会随便照顾别人。”
他说得平淡，可字句落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出任务要顾着全队的安危，那是职责。除此之外，我很少会分出心力去照料谁。”
叶里的心轻轻往下一沉，又悄悄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刚才那一点朦胧的猜想，好像得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证，可她不敢深究，也不敢追问下去。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道，装作只是随口闲谈。
就在这片微妙得快要凝固的气氛里，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从荒漠深处遥遥传来。
几道微弱晃动的光点，正在黑暗里缓缓移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闻绪瞬间从方才松弛的状态抽离，警惕重新覆上他的眉眼。他站起身，伸手扶住还有些虚弱的叶里。
“回去，哈扎尔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放轻脚步，借着夜色与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往岩缝的方向折返。
引擎的声响忽远忽近，车灯的微光在戈壁地表扫过，一道道晃荡的白光擦过远处的土坡，每一束光亮都叫人心头一悸。
走到岩缝入口，贾莱靠着外侧的石壁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奔波，早就耗光了她的精力，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绵长，全然没有察觉到正在逼近的危险。
闻绪俯身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弯下腰，低头避开岩口凸起的石块，一步步退进岩洞深处。
叶里跟在他身后，轻轻把岩缝入口处用来遮掩的干草与碎石拨回原位，挡住外面漏进来的微光。
岩洞之内光线昏暗，塔拉靠在石壁边浅浅休憩，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目光带着一丝警觉，看清是他们之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闻绪将贾莱轻轻放在干草堆上，给她拢了一下身上破旧的外套。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洞口外面。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游荡的光点，正在一点点收窄搜查的范围。
“保持安静，他们正在这片区域扫荡。”
话音落下，岩洞里重新归于安静。
外面风沙呼啸，远处的车灯如同蛰伏野兽的眼睛，在无边的黑夜里缓缓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