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沉默了。
她理解他的恻隐，可现实摆在眼前，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闻绪，这不是个人善意就能解决的事。”叶里的声音冷静下来。
“回国之后要经过移民、民政、外交多部门层层审核。战乱国家的未成年难民接收，约束条件非常严苛。我们身处境外执行任务，没有权限私下决定一个异国孩子的命运。”
闻绪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她：“你活的不累吗？”
叶里一顿：“什么？”
“每次跟你说话，你都像在背课文，这些条文背下来要花不少时间，你把时间用在这个上面，不累吗？”
“你真的理解这些条文的意思吗？还是说，你只记住了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叶里身上。
“你不觉得自己就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输入情况，输出规则，没有共情，没有权衡，只会机械地套用标准答案。”
闻绪明明是在嘲讽她，可叶里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机器的工作效率永远比人高。
夜风卷着硝烟扑过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库房里，高烧病人呓语般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传来，提醒着此地容不得肆意宣泄情绪。
“你以为我天生就愿意捧着条文说话？”她抬眼看向闻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做外交行业，最忌讳的就是被个人情绪裹挟。如果我凭着恻隐打破一次规则，今天是贾莱，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旦口子撕开，代价不会由我一个人承担，是侨民，是使馆，是整个国家的外交信誉。”
“你知道今天我们把贾莱带回去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外交上会引起什么吗？”
“这影响的是一个国家的立场。”
闻绪没有说话，只失望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不会漠视。”叶里的声音微微发涩，“我能做到的上限，是拼尽全力送她离开这里，送入联合国儿童保护机构。越过国境带回中国，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她脑海里闪过远在安城的家。
从小到大，她就被教导要懂事、守规矩，要跟上姐姐的步伐，不能拖姐姐的后腿。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流露脆弱，连难过都要挑合适的场合。
这种深入骨血的克制，被她一并带到了战火纷飞的萨斯坦。
私人的同情，从来都不该凌驾于公职之上，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角落里的贾莱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嘴里含糊地呢喃祖母的名字，手死死攥住身上破旧的布料。
叶里盯着贾莱，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话一出口她顿住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所以呢？”闻绪的声音依旧冷淡。
叶里垂了垂眼皮，视线落向地面开裂的水泥缝，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叫叶黎，我叫叶里。”
“从小我就很讨厌她，她跟你一样，都很惺惺作态。”
“她性格外放，有很好的口才，会讨人欢心，每次出门，所有人都拿我们两个比较。”
“长辈和老师都更喜欢活泼的她，说我太沉默安静，久而久之，我爸妈也更喜欢她。”
“她成绩一直都很好，是我拼命努力也达不到的高度。她是我们那届的高考理科状元，而我，甚至没考到全市前一百。成绩出来那天所有的亲戚都在给她查专业，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以，我选择了外交。能离他们远一点。”
“家里所有人的期待，夸赞，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我无论怎么追赶，都只能活在她的光环阴影之下。我不想再做衬托鲜花的那片绿叶，我想找一条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路，一条她没有选过，也无法覆盖我的路。我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让别人知道我就是我，我不是她的影子。”
“但我始终是失败的，她能很顺利的考上博士，我却因为一次任务患上PTSD。”
“你说得对，我活的很累。”
闻绪沉默着听她说完。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心甘情愿进入规则的牢笼。
不单是外交岗位的要求，还是年少时自我保护的方式。在那个所有人只看得见姐姐的家里，只有绝对正确、滴水不漏，她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代价是，你把自己也一并装进这套规则里面。”闻绪缓缓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的尖锐，“你用它躲开比较，最后也被它困住。”
叶里没有反驳，轻轻吐出一口气。
“或许吧。”
这是叶里第一次把心里话告诉外人，这些话，她甚至没跟秦熙娥说过。
【作者有话说】
oh no！晚了二十二分钟，我的小红花没了[爆哭]
第26章
“……抱歉。”
叶里没听清, “什么？”
后来闻绪坐在原地没再说话，叶里离开了。
这么多人没有物资，没有药品, 再待下去不是办法。
她记得使馆有派车来着，让贺池带她去看看。
刚被哈扎尔袭击，仓库门口的萨斯坦民兵都在行政楼避难，贺池带她悄悄摸到大巴所在的残垣之后。
夜色下，两辆大巴静静停在满地碎石之间, 车身还印着褪色的使馆标识, 可走近一看, 叶里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四组车轮全部被拆得干干净净，裸露的轮毂螺栓上还留着扳手拧过的划痕, 歪歪扭扭散落在脚边。
掀开大巴侧面的检修盖板，发动机舱空空荡荡，核心机组早已被整个搬走, 连油箱里残存的油料也被抽得一滴不剩，油管管口还在滴着浅浅的油迹。
叶里半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冰冷裸露的轮毂，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从麦赞到边境检查站将近3000公里, 难不成要走回去？
忽然，贺池猛地将叶里往右边拽，巨大的力道猝不及防，叶里踉跄半步, 要不是被闻绪拽习惯了，她估计又得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 贺池已经抬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手指向远处山坡的方向。
不远处的土黄色山坡乱石嶙峋, 几道黑影正猫着腰，在山石之间缓慢移动。那是几名民兵，肩上挎着步枪，时不时停下脚步，抬眼扫视整片工业区。
叶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们也不是完全放弃的，他们也想逃离这里。
“看来还是得跟他们谈谈。”她说道。
夜风卷着硝烟扑在脸上，远处炮声不绝，行政楼的窗口晃过几道手电光束。
贺池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按住叶里的胳膊。
“叶里，不行。”他压着嗓音，急切地劝阻，“现在萨斯坦已是溃败之势，军心早就失控了。正规管束不复存在，里面什么人都有，谈判没有筹码，等同于把自己送到对方枪口底下。”
叶里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两辆只剩空壳的大巴上。
车轮、发动机、油料全部被劫掠一空，陆路机动彻底作废。密道又太过狭窄，担架无法通行，仓库内十一名高烧、重伤的侨民，根本钻不过那条地道。
两条退路，尽数断绝。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筹码。”叶里站起身，淡淡道。
贺池脸色骤变：“大姐……我求你了大姐，我敬你是条汉子行吗，现在萨斯坦民兵都疯狂成什么了，你再怎么有筹码也没用啊。你要是那啥了，秦娥不得打死我。”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叶里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是跟高中一样没脑子，难怪现在才跟秦娥订婚。”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天我会借谈判的名义吸引他们的注意，需要你的帮助。我跟他谈判期间，你们去把贾莱奶奶带走。”
“哦……”贺池一愣，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随即又再度绷紧。
他原本以为叶里打算孤身闯入行政楼以命相搏，没想到她心里早已经盘算出另一套方案。
“声东击西？”贺池压低声音，目光望向另一端火光忽明忽暗纺织厂，那里被哈扎尔炸成了废墟。
“你打算怎么谈？”
“我的工作是国家机密，你确定要听吗？”
叶里侧过头，火光掠过她半边侧脸，一半浸在昏沉的阴影里，一半被远处爆炸的橘色火光映亮。
贺池喉结滚了一下，后退一步：“算了算了。”
“但是我有话要说。”
“什么？”叶里转头疑惑的看着他。
“我跟秦娥现在才订婚你的功劳不小好吧！”
要不是她天天在秦娥跟前吹耳边风说他蠢呢……
“……”
无语。
—
贺池跟闻绪等人用了一个半小时商量方案，最后确定由贺池和他的队员进行营救，叶里和王处去谈判，杨少衍随行。
天边刚撕开一道灰白的鱼肚白，硝烟笼罩的工业区还浸在凌晨的寒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