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恬紧随叶里上车，小心翼翼挨着她身侧坐下，轻轻把翻译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偷偷抬眼瞟了瞟前排和右边的两人，一个冷脸开车，一个低头翻检背包里的证件，全程没有半句交流，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车辆缓缓驶离临时营地，车轮卷起漫天黄沙。
车厢里只剩单调的发动机震动声，以及远处断断续续飘来、沉闷模糊的炮火声响。
叶里看了眼地图，最终定下路线，偏头对身侧的左思恬说道：“跟你前面的人说，绕路，环边境去麦赞。”
左思恬心头一紧，左右为难地往前座望了一眼。闻绪周身冷意几乎要漫过来，摆明了不愿和叶里产生任何对话。
她吞了两次口水，硬着头皮出声：“闻队，叶处说，咱们绕边境线走，不从中间主干道穿，直接环边境去往麦赞工业区。”
闻绪指尖在方向盘上重重一磕，半晌才吐出一个冷淡单音：“理由。”
左思恬缓缓转头，看向叶里。
叶里视线落在地图上几道加粗的红线，淡淡开口：“安全。”
左思恬原封不动把话传向前排。
闻绪沉默几秒，目光扫过前方无边戈壁，冷声道：“跟你右边的人说，边境沿线散落很多民兵临时据点，视线开阔，更容易暴露。”
左思恬连忙回头，看到叶里闭着眼，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
真服了这两尊大佛，说那么大声又不是听不到。
她只好把闻绪的话又说了一遍。
叶里这才缓缓抬起眼，说道：“跟你前面的人说，主干道多哨卡，一旦被拦下，周旋谈判很费时间。我们此行目的是寻人，不是谈判，稳妥优先。”
左思恬叹了口气，又倾身向前复述。
这次闻绪隔了更久才回应，语气依旧没有半分缓和：“知道了。”
她转头看着叶里，叶里微微颔首，重新将地图仔细卷好收进背包侧袋，按了按右耳，看向窗外漫无边际的荒原。
杨少衍看热闹不嫌事大，悄悄侧过身，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左思恬：“……”
她刚要低下头，车身骤然猛地向右拐，紧跟着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戈壁的寂静。
车轮碾过松散黄沙滑出去半米，才重重停稳。
左思恬整个人往车门方向撞过去，怀里的文件哗啦摔在地板，纸页四散飘开。
叶里及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指尖扣住座椅靠背稳住身形，倦意瞬间褪去。
她看了眼前窗，瞳孔骤缩，忙道：“等等！”
土路正中站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贾莱。
乌黑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双手叉腰拦在车头正中央，半点没有方才险些酿成车祸的惶恐，反倒扬起下巴，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得意洋洋地望着车里的人，仿佛笃定他们不会撞上来。
自上次她从闻绪手里逃走之后，就再不见踪影，原来是躲在这里。
叶里弯腰快速收拢散落一地的证件纸塞给左思恬，轻声叮嘱她待在车里，自己下车跑了过去。
闻绪见此皱了皱眉，面色不悦地下车。
这女人，也不怕有埋伏。
“你怎么在这里？”
贾莱看见叶里走近，不仅没有退让，反倒往前又踏了一步，仰起脸，一口流利的萨语脱口而出：“叶姐姐，我就知道你们要来，我在这里等你们半个钟头了。”
叶里弯下腰与她平视，严肃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那不是相信你后面这个人吗？”贾莱满不在乎道。
闻言，叶里回头，看到了站她身后的闻绪。
“那如果他没刹住车呢？他要是走神了呢？”叶里死死盯着贾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这条矿道没有遮挡，刚才车速六十码，只要晚半秒，你现在根本站不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要去麦赞。”贾莱抬着下巴，底气十足。
叶里面色忽然沉下来，猛地起身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转头看闻绪，闻绪眉头紧锁，一双眼冷冷扫过整片戈壁开阔地，右手握住腰间器械，往叶里身侧靠近半步，形成合围，隔绝贾莱往后逃窜的路线。
道路两侧起伏的戈壁土丘寂静无声，不像是有埋伏。
“你带我离开我就告诉你。”贾莱嚣张道，那神情一点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告诉我，我就带你离开。”叶里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常年处理涉外交涉，最不吃这种孩童式的要挟。
闻绪缓步上前半步，直接戳破她的算计：“交换条件轮不到你来提。这条矿道毫无遮蔽，民兵巡逻队随时可能途经此地，我们没多余时间跟你讨价还价。”
闻言，贾莱腮帮子鼓了鼓，不服气地抬眼瞪着两人：“你们说的，要带我离开！”
叶里点点头：“你说。”
“我就是从麦赞来的，我是麦赞人，跟着你们的人一路到这里，不然你猜为什么你们的人不赶我走？”
“我知道你们的人在哪里，我也知道你们的人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贾莱扬着下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藏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布料被指尖揉出深深褶皱。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爱恨情仇了，叶里跟闻绪对视一眼，双方对她的说辞持暂且相信、始终怀疑态度。
他们迟迟不说话，贾莱有点急了，连忙说：“我可以给你带路，路上有很多哨卡，我可以带你们避开几个！”
“走，跟我上车。”叶里话音落下，目光淡淡扫过贾莱周身，没有多余温和，却也松了方才紧绷的戒备。
闻绪站在一侧，眉峰依旧拧着，周身冷意未散，只是侧身让出通往后排车门的路，低声抛下一句：“你的话最好是真的。”
贾莱一听应允，方才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地，脸上那点故作嚣张的棱角顷刻消失，快步从两人中间钻过去，跑到车尾，一把拉开车后排车门。
左思恬连忙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片空位，伸手扶了贾莱一把。
女孩利落钻进车厢，坐稳后第一时间把藏在袖管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张褶皱不堪的手绘戈壁地图，老老实实摊在膝盖上，像是主动交出投名状。
叶里紧随其后弯腰上车，闻绪绕回驾驶位，厚重车门“砰”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滚烫的风沙。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沉沉看向后排三人，视线重点落在贾莱身上。
“路线你熟，待会路上把所有需要避开的据点、巡逻时间，全部给你旁边……讲清楚。”
贾莱乖乖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沟壑纹路，语速飞快，叶里给她翻译，左思恬立刻翻开膝头笔记本记录。
叶里伸手取过那张手绘地图，与背包里官方印制的萨斯坦大图并在一起比对，眼底掠过一丝认可，却依旧保持审慎，指尖轻轻叩着纸面：“你说能避开三道主干道哨卡，对应的洼地通路有多宽，能否容纳这辆车通行？”
“足够。”贾莱立刻抬眼，琥珀色瞳孔亮得惊人，“那些坑道是之前挖矿留下的，就是路面不太平整，有很多坑。”
前排的闻绪默不作声听完二人对话，沉默几秒，缓缓拧动钥匙，引擎再次发出低沉厚重的嗡鸣。
车轮重新碾过松散黄沙，调转车头顺着矿道继续向前行驶。
【作者有话说】
哥不在江湖，但江湖仍有哥的传说，传说中的贺池即将出现。
然后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呀[可怜]
第18章
叶里按照贾莱所说标注地图, 扔给前排的杨少衍，单手把笔盖上，问道：“所以, 中国人为什么会被困在那里？”
“你带我离开我就告诉你。”贾莱手指绕着自己乱糟糟的卷发，眼珠滴溜溜一转，摆出一副讨价还价的模样。
“你告诉我，我就带你离开。”叶里语气平淡，不吃她这套小把戏。
“你！”贾莱生气的往座椅靠背一靠, 双臂环在胸前, 思考了半天, 才闷闷不乐的说，“我告诉你可以, 你要带我离开。”
“说。”
“战乱刚爆发的那天，工业区本地的管理层全部连夜逃走了，民兵冲进来封锁整片工业区, 把所有外来务工人员的护照、身份证件全部收走，扣押在哨卡据点。”
前排握方向盘的闻绪指节微微收紧，往后视镜看了眼，那阴沉的目光与贾莱对视上, 吓得贾莱一哆嗦。
贾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民兵要拿这批中国人跟政府军谈判，索要武器和物资补给，不许任何人离开麦赞半步。主干道和出入口全部二十四小时持枪看守, 只要有人试图突围，直接开枪威慑。”
“一开始中国人还想结伴往边境跑, 跑了两批人, 只有我跟着的那批到边境了, 另一批都被民兵截住，现在没人敢贸然硬闯，只能在工业区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