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渐渐冷了，靖远县虽然地处岭南，冬天不至于落雪，可湿冷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钻进骨头缝里，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受。
萧煦珩给母亲屋里添了个炭盆，又买了一床厚棉被，搬到镇子上后他们的生活方便许多，但到底比不上之前。
这天休息，他想着母亲这些日子闷在家里，便说去县里给她买些针线，顺便把攒了半个月的绣品带去卖了。
萧母让他路上当心，又嘱咐他坐车来回，不要舍不得那点车费，萧煦珩应了，揣上银子出门，搭了村里去县里的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到了靖远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先去了常去的那家绸缎铺，把母亲的绣品交给掌柜的过目。
掌柜的细细看了那几方帕子和两个扇套，连声赞叹，说这样好的绣工在岭南地界少见的很，当场便付了二两银子，还定下了下一批活计。
从绸缎铺出来，日头已近晌午，萧煦珩沿着长街往糕点铺走，路过一家茶楼时，听见里面传来说书先生醒木一拍的声音。
讲的是前朝旧事，倒有几分意思，他没有进去，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侧耳听了一段，唇角微微弯了弯，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糕点铺门口，一股桂花和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想起母亲许久未尝甜点，他正要抬脚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萧煦珩。”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可萧煦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
长街对面，一家酒肆的檐下，一个女子斜倚着廊柱站着。
她穿了一身霜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挂了一枚小小的玉牌，乌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挑，不施粉黛，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寒光的琉璃珠。
萧煦珩惊喜，是那日帮过他的姑娘，但随即他就心中一沉，当日他并未说自己姓名，她是如何得知的？
第88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6)
裴兮若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那张比之前白了些，添了几分异域棱角的面容上扫过，在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上停了一瞬。
看来这三个月没白养, 到底是能入眼了, 饱食暖衣让他不再消瘦，萧煦珩脸颊长了肉，下颌的线条不再嶙峋如刃，反倒多了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矜贵又野性的美感。
他如今的皮肤是蜜色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眼尾那一点天然上挑的弧度，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风流。
裴兮若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慢慢弯了弯唇角，“萧煦珩,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养好了, 的确是个美人。”
萧煦珩并没有注意到裴兮若上下打量的眼神, 他在自圆其说的解释裴兮若知晓他姓名的原因，自然没意识到裴兮若的话其实有些轻佻。
原因很简单, 裴兮若身上的着装能看出她并非普通农家女, 她身后又跟着丫鬟，大概率非富即贵，在这么个小地方，能知道他的名字并非什么难事。
萧煦珩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裴兮若面前站定，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前那个在黄土路上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的姑娘,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好端端地站着，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比记忆里还要清晰，还要好看。
他想说多谢，想说我如今已经能赚钱，想把银子还你，又怕被误会过河拆桥，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姑，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兮若挑了挑眉，没答他的话，只歪头看了看他身后那家糕点铺的招牌，“你是要买糕点？”
萧煦珩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几两碎银，忽然觉得这银子的分量前所未有的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姑娘，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若是姑娘不嫌弃，前面有家酒楼，我请姑娘吃顿饭，算是……聊表谢意。”
他怕她拒绝，又补了一句：“我如今在镇上给人当夫子，攒了些银子，姑娘想吃什么都可以。”
裴兮若看着他抿紧的唇角，和他袖中那只攥得发白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直起身来，从廊柱上离开，朝他走近两步，霜色的衣摆拂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说完裴兮若已经迈步朝前走了，萧煦珩愣了一瞬，连忙跟上，走在她半步之外，心跳如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两个人进了街角那家最大的酒楼，萧煦珩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小二笑吟吟地引着他们上楼，推开临街的窗户，正对着长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雅间不大，收拾得倒干净，一张方桌，两把圈椅，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一枝新折的腊梅。
萧煦珩请裴兮若先坐，自己才在对面坐下来，接下来的内容有些崩人设，裴兮若将丫鬟安排在隔壁用饭，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兮若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萧煦珩，目光坦荡，倒把萧煦珩看得手足无措，耳根烧得厉害。
他暗暗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恩人，不能失了礼数，可心跳偏生快得压不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着鼓，活像要蹦出来似的。
他到底年轻，从前在长安时虽然也有姑娘家暗中递帕子送荷包，可那些都是隔着屏风，托了丫鬟辗转送来的，他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从未收下。
像这样面对面坐着，被一个女子毫不避讳地盯着看，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的锦囊，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合在一起，凑了十两，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往裴兮若那边推了推。
“姑娘，”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只是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上次的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这点银子不足以回报姑娘的大恩，是……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日后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吩咐，在下定不会推辞。”
裴兮若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十两银子，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块碎银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把银子又推了回去，“收着吧，我不缺这个。”
萧煦珩刚要开口说那怎么行，裴兮若已经抬起眼来，目光从他修长的手指移到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蜜色的脖颈，又慢慢往上，停在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上。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着，语气随意得像在挑摊子上的瓜果：“什么事都可以吗？”
萧煦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兮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萧煦珩，你长得很符合我的口味。”
萧煦珩耳尖更红了，这话也太直白了。
“当我的小宠如何？”裴兮若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眉眼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日后我养着你。”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萧煦珩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锣，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耳尖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张脸，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怎么能让女子养？他是男子，纵使如今落魄了，也没有让一个姑娘家养着自己的道理。
况且，父亲的事还没有着落，他连自己的路都没走明白，暂时还……还不能决定入赘的事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可惜不等他开口解释，裴兮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她看着萧煦珩，目光从方才的饶有兴味变成了冷漠，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萧煦珩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萧煦珩，”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你如今不过是个没有户籍的庶民，还真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吗？”
一瞬间萧煦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下巴还被裴兮若的手指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那张毫无笑意的脸。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狠狠一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果然，什么出手相助，什么路见不平，一切都是眼前人的游戏，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从第一天在官道上拦下差役的时候就知道。
她帮他，不过是因为他曾经是镇南王世子，她看他，和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没什么分别，她和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萧煦珩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