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楼清策看见那张脸，脚下一顿。
那是一张美得几乎不像真人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瞳色极深，薄唇紧抿着，气度矜贵又疏离，像一尊供在佛前的玉像，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楼清策只盯着他看了一瞬，便认出来了。
那身形，那肩背的弧度，那微微偏头的姿势，还有那双眼睛，虽然比从前更深更冷，可里头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江湛，他没离开，他变成了太子！怎么会！
楼清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许多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在了一起，江湛悄无声息的离开，太子突然从骊山回来，那张和江湛有几分相似的，却更精致更锋锐的脸。
原来如此，楼清策有种被人戏弄的可笑，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阶下囚，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如今竟然成为一国储君。
他忽然想笑，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想质问，凭什么？皇家就可以这样出尔反尔？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拿什么去问？去争？对面站着的是太子，是未来储君，而他不过是个刚升了侍郎的臣子，哪怕他和裴兮若也是皇帝赐婚。
会不会有隐情?江湛为什么一开始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微服私访也不至于将自己送入监牢，况且当初那身伤可是货真价实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湛是不是假冒的？一个连真容都不敢露的人，会是真的太子吗？
可下一瞬，楼清策就排除了这个可能，皇家不是傻子，太子是元后所出，自小体弱，送去骊山清安寺养了二十年，京中知道此事的人本就不多。
此事本就蹊跷，太子多年未露身影，很可能他根本就不在，在清安寺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幌子，若他自小就失踪了呢？皇帝为了隐藏此事故意将“人”送走，这样既能保住位置，又能私下寻人。
江湛刚离开永春巷不久，太子就全须全影的出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有一种可能，江湛就是那个低调了二十年的太子。
至于那张比之前更美的脸，楼清策下意识想到看见美色就双眼亮晶晶的裴兮若，一瞬间只剩下沉默。
他站在堂中，怀里那封调令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猜测得到印证，这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可他只有接受一个选项。
裴兮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堂出来了，她看见楼清策站在堂中，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将人往旁边带。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低声道歉，“抱歉，我也是刚知道此事。”
“这不怪你，”楼清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不用道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我们有话要说，别跟过来。”裴兮若拉着人往出走，即便她没看人也知道说的是谁。
裴萧山看看楼清策又看看江湛，只叹了口气，提醒道：“别走太远。”
江湛的目光落在她拉扯楼清策袖子的那只手上，眸色沉了沉，却乖乖听话，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扶手。
裴兮若将楼清策带到廊下，见周围没人，才松开手，抬起头看他，语气诚恳，“无论如何，是我将你牵扯进来，当初若我不答应你的求婚，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楼清策认真的看着裴兮若，看着这张曾经要成为他妻子的脸，眉眼间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可他知道，从今往后，眼前人与他再无干系了。
“裴兮若，我说过此事不怪你，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楼清策轻笑一声，发出邀请，“能一起走走吗？”
裴兮若点了点头，两人沿着长廊往僻静处走，江湛站在堂中看着他们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回来。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努力压下那股翻涌的迫切，他不能追上去，他不想让裴兮若厌恶。
廊下，裴兮若和楼清策走到一丛海棠后面，左右无人，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等着他开口。
楼清策也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裴兮若，从眉梢看到眼角，从鼻尖看到唇畔，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这些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裴兮若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语气淡淡的，“我这人喜新厌旧，喜欢的事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话没说完，楼清策却忽然弯起了唇角。
“那就是喜欢。”他轻声说。
裴兮若抬头看他，眉头微蹙，想反驳，楼清策却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你不用解释，我听得懂，你愿意答应我的求婚，愿意与我走三书六礼，愿意接受我婚后住在国公府，这本身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廊外那棵梨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我很欢喜，裴兮若，是你让我体验到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日后……或许不会再有这样的体验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
裴兮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对楼清策的确有愧，她不该在剧情没走完之前就将人牵扯进来，楼清策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她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实人。
她沉默了一息，开口问：“皇家出尔反尔，有给你补偿吗？”
楼清策从怀里取出那封调令，在她面前晃了晃，故作轻松的笑道：“我现在是刑部侍郎。”
裴兮若看了一眼那封文书，点了点头，“那就祝你能继续屡破奇案，为百姓申冤。”
楼清策将调令收回去，忽然问了句，“能给一个离别拥抱吗？”
裴兮若正想答应，抬手往前迈了一步，楼清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长廊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他站在廊柱后面，大半身子隐在阴影里，可楼清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和绷紧的下颌。
楼清策收回目光，还不等裴兮若动作，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开玩笑的。”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好了，我们两清。”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似乎被退婚和这个故意的“戏弄”真的能做到两清。
“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再没有回头。
裴兮若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站了片刻，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江湛正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面上的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谈完了？”他问，声音平静。
裴兮若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往正堂去了，江湛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像从前在永春巷时那样。
入夜，楼清策从大理寺出来，他手头事情还没交接，上任还需些时日，他上了马车，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夜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的事，那封调令，那张脸，裴兮若站在廊下看着他的眼神，想忘记，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忽然马车猛地一停。
楼清策睁开眼，掀开车帘，便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横在巷口，车帘一掀，一道身影弯腰下来，玄色常服，没有戴金冠，只用一根素簪绾了发，面容隐在夜色里。
江湛站在巷口，朝楼清策的马车走过来，步子很稳，走到车前停住，仰头看着坐在车辕上的楼清策，开口，“楼大人，我有话要说。”
楼清策沉默了一息，掀帘下了车，站在他面前，夜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翻卷，巷子里静得只听见远处更鼓的声响。
“殿下想说什么？”楼清策问。
江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他郑重地一揖，楼清策愣住了。
“对不起。”江湛说，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但我不能把她身边的位置让给你。”
第81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42)
楼清策看着眼前这深深一揖, 心里翻涌了一整日的东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湛直起身, 夜色里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里头有歉意，有坦诚，更多的是不可能放手的坚定。
楼清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轻，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殿下这声‘对不起’，臣受不起。”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您是太子, 我是臣子, 您想让我退婚, 一道旨意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江湛看着他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竭力压着的愤怒, 沉默了一息，没有再道歉，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像是在炫耀。
“楼清策，”他换了个称呼，不再叫楼大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事, 我们需要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