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温度与外界一致，才轻声关窗，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月光隔着帐子，把江湛的轮廓描成一幅模糊的画，美人就是美人，哪怕躺着睡觉也十分养眼。
她终究没有留下过夜，只把灯熄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嬷嬷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行了礼，也不多问，只递上一盏引路的灯笼。
裴兮若接过来，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步，回头望了眼那扇黑漆漆的窗，低声道：“天亮给他送些银两，说人/皮/面具已经找到，大概三日后送到。”
想了想她又加了句：“日后他想出门找两个人伺候即可，不必再下软筋散。”
嬷嬷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裴兮若这才推门出去坐上马车，融进了永春巷深沉的夜色里。
第75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6)
休沐这日, 裴兮若换了身月白织金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瞧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并不张扬。
她到食味楼时天刚擦黑, 楼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跑堂的引她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里头只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雪白的细布，几样冷碟已经上了, 一壶酒温在热水里，袅袅地冒着白气。
楼清策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便起身相迎，今日他穿了件竹青色暗纹直裰，腰束革带，那枚天青色络子和乌铜匕首一左一右地挂着，映着烛光, 很是显眼。
他替裴兮若拉开椅子,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裴兮若落了座, 目光在空荡荡的雅间里转了一圈，眉心微蹙, 开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是我来太早了?”
楼清策提壶给她斟了杯酒, 酒液清亮，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他抬眼笑了笑，眼底有几分坦然，也有几分藏得极好的忐忑，“抱歉，忘了说, 我只约了你。”
裴兮若端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抿了口酒，桂花酿，入口甜润，后劲却有些绵长。
她放下杯子，看着楼清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日后想请我吃饭，直说就是，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楼清策没想到她这般直白，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应了，“好，是我小人之心了，郡主既肯赏脸，日后我便光明正大地请。”
裴兮若没再接这话，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虾仁，楼清策也不多话，只安静地给她布菜，偶尔说几句案子的进展。
两人这一顿饭吃得倒也不算冷清，甚至算得上相谈甚欢，只要不牵扯感情之事，裴兮若还是很好说话的。
裴兮若不可能与江湛成婚，自然要寻摸合适的成婚对象，她准备先观察观察，若没意外，和楼清策成婚也不是不行。
这头食味楼上推杯换盏，那头永春巷里，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门外。
嬷嬷引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进了院子，那人手里提着个乌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肤色与江湛原本的容貌一般无二，眉眼的线条却做了些微调，让他看起来与原本的长相有七八分不同，既不会让人一眼认出，又不至于面目全非。
江湛坐在铜镜前，沾取药水，将那面具覆在脸上，指尖一点一点地按压边缘，让它服帖地贴在皮肤上。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绝色容貌被掩去了大半，只能算得上清俊端庄，清冷的气质不在，反倒多了几分寻常公子的温润。
他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又试着做了几个表情，笑一笑，皱一皱眉，面具都服帖地随着皮肉牵动，看不出丝毫破绽。
“嬷嬷，”他站起来，转过身，声音里压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您帮我看看怎么样，能看出异样吗？”
嬷嬷盯着他仔细看了看，摇摇头道：“看不出丝毫异样，这可是郡主费了心思寻来的，自然不是俗物可比，不过使用时间不宜太久，不然会损伤肌肤。”
嬷嬷想了想，将另一个好消息紧跟着告诉他，“公子，郡主留了话，说您日后若想出门，只需带两个人随行保护，去哪都行。”
江湛听到这话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恢复了自由，一时间既惊喜又无措。
嬷嬷怕他忘了分寸，不由提点他，“但老奴多言提醒公子一句，虽然郡主对您出现不做限制，但以防万一，您尽量还是不要出现在熟人面前，也不要主动去寻郡主。”
怕江湛误会，她又加了句：“郡主身边都是大理寺的人，他们查案细致入微，被发现破绽就不好了。”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一个外室不经同意就冲去见主子像什么样子，她可不会犯这种错。
江湛只以为嬷嬷为了自己好，点了点头，下意识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前，抬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冰凉的木头贴在掌心里，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走出这四方院子，走到盛京的街巷里去。
他这大半年没有光明正大地走在日光底下了，从前在狱中，后来在这院中，四面高墙，青天只在头顶小小一方。
可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半晌，终究没有打开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做什么。
从前他是探花郎，出入宫禁，与同僚谈笑风生，能在朝堂上递折子，诗会上写文章，样样都来得。
如今他算什么？一个“死”了的人，一个没有官身，没有户籍，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影子，他的学识，他的才干，他的抱负，此刻宛若一场梦，竟毫无用处。
即便他能光明正大的走出院子又如何，他什么也做不了，和之前也无太大差别，江湛慢慢收回手，退了两步，重新坐回院中那把藤椅上。
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漏下碎碎的光斑，他仰起头，看着天井上方那片被屋檐框住的夜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不是不敢出门，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偌大京城他看似自由哪里都能去，又哪里都去不了。
他从前以为，只要能出去，只要能站在太阳底下，问题能迎刃而解，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最怕的，是走出去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无用之人，被抛弃不是迟早的事吗？
“公子……”嬷嬷见他突然眼眶发红，忍不住在身后轻声唤他。
江湛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他用沾了药水的帕子取下面具，“今日不出去了，我想等郡主过来，陪她一同出门。”
嬷嬷应了声，收了面具退下，江湛独自坐在院中，夜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巷口卖馄饨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食味楼这边，裴兮若和楼清策已经聊到了城西那桩无头案的最新进展，裴兮若说仵作复验时在尸身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靛蓝的染料，这线索指向了西市一家染坊。
楼清策正好明日有时间，准备陪她一同暗查，有免费的劳力不用是傻子，裴兮若听完眼睛一亮，当即和他讨论起下一步的查证方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便说到了亥时，裴兮若起身告辞，楼清策送她下楼，站在酒楼门口，看她上了马车才转身离开。
夜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这一刻楼清策清楚的意识到江湛根本不是他和裴兮若之间的阻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自这日起，裴兮若与楼清策因着案子常来常往，又因着那顿饭后把话说开了，楼清策便再没弄过什么弯弯绕绕，只光明正大地约她吃饭、巡街、查案，外人眼中两人好事将近。
转眼又是一年，两人却连婚都没订，不由有人开始打起其他心思。
这一年裴兮若过得自在极了，大理寺的案子办得顺当，朝堂上皇帝也对她愈发倚重，除了偶尔要在永春巷和国公府之间两头跑，麻烦了些。
江湛那边，为了打发时间，裴兮若给他找了个教书的营生，给孤幼院的孩子开蒙，当然教学用具全是她出钱，连地方也是她找的。
江湛学识扎实，讲起课来深入浅出，教学效果很是显著，也让他在孤寂的生活中找到些乐趣。
因为面具不能戴太久，私塾每日只上半日课，剩下的时间江湛便在院中侍弄花草，研究吃食，他在后院的菜畦又扩了两垄，种上了小葱、芫荽和几株辣椒，长势喜人。
每回裴兮若来，他总能变着法子端出几样新鲜吃食，烙饼、汤面、小馄饨，虽不是什么珍馐，却样样做得精致用心。
裴兮若爱吃他做的牛肉饼，外皮酥脆，内里软韧，葱香混着肉香，趁热咬一口满嘴生香，很是美味。
她有时坐在灶台边看他忙活，看他挽着袖子揉面，手腕上沾了白扑扑的面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便伸手替他擦一擦，两人宛若凡俗夫妻。
江湛便偏过头来，在她掌心亲一下，然后继续揉面，嘴角弯弯的，一整日都是好心情，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