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心里一暖，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道歉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嘛，可我分寸拿捏得准，你瞧，这不好端端的。”
她顺势在顾婉宁身前转了一圈以示一点伤都没有，顾婉宁还想再说，余光瞥见树下靠着的楼清策，见他面色青白，嘴唇发乌，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显然中毒不轻。
到嘴边的数落顿时咽了回去，她转头对领头的御林军统领道：“楼大人中了毒，得尽快送回去医治，那个活口口中也有毒囊，记得赶紧取了。”
御林军统领抱拳领命，手一挥，底下人便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楼清策被扶上马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可他的目光越过几个御林军的身影，固执地朝裴兮若这边望了过来。
裴兮若正背对着他和顾婉宁说话，藏蓝色的骑装衣角被风吹起，和密林深处的暗色融在一起，她的背影笔直而利落，像是这片山林里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渐渐远离他的视线。
“郡主。”楼清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兮若闻声回头，对上他半阖的眼睛，她挑了挑眉，以为他要说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之类的场面话，心里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这台戏她唱得惊心动魄，总该收点像样的谢幕词。
可楼清策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被什么力量撑住了，不能也不愿移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着血腥气，最终从唇间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裴兮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是她耳朵出问题了?
这大理寺卿平时断案的时候口若悬河，写结案文书能写三页纸不重样，怎么到了这种该说漂亮话的时候，嘴巴就跟被针缝上了似的。
她有些失望地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语调轻快地回了句“楼大人好好养伤”，便转身和顾婉宁一同离去。
马背上，顾婉宁一路都在数落她，从“你太冲动了”到“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从“那群人刀刀都是要命的”到“你爹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最后她还是妥协，“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你爹，能拖两天是两天。”
裴兮若骑在马上，一边乖巧地点头答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此番收获，虽然楼清策那个木头疙瘩没能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感恩宣言，但这救命之恩终究是实打实的。
她了解楼清策，哪怕他嘴上不说，也会把恩情记在心里，但她没想到这恩情这么快就要用出去了。
裴兮若回去不久，先是听说大皇子遇刺，就在围场另一侧的林子里，伤得不轻，差点被一刀捅穿心口，幸亏随行的侍卫拼死相护才捡回一条命。
紧接着便是二皇子遇伏，三皇子坐骑受惊摔断了腿的消息，一时间整个围场风声鹤唳，嘉和帝震怒，下令御林军封锁全部山林，彻查刺客来路。
好好的一场秋猎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困兽之斗，王公贵族们人人自危，关在各自的帐篷里不敢乱动，生怕下一个被刺的就是自己。
但这些消息加起来，都没有最后传进裴兮若耳朵里的那一条惊人，江湛被捕了。
有人亲耳听见刺客对着他跪下，嘴里喊了一声“少主”，随后那刺客便咬破毒囊自尽了，很俗套的诬陷手段，一查就能清楚，可江湛身份是真的有问题。
四周的证人多达七八人，有御林军，有随行的翰林院官员，甚至还有两个路过的宗室子弟，众口一词，铁证如山，江湛被当场拿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押送去了大理寺。
裴兮若听完这个消息，正坐在自己帐篷里解护腕的手顿住了，她面色纠结，明知不该幸灾乐祸，可还是忍不住高兴。
她还没动手呢，她费尽心思铺的局、挑的人、顺的藤，全都没用上，江湛自己就把自己送进大理寺了。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肚子饿了天上掉馅饼，她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久，借刀杀人的棋子也找好了，转眼之间人就进了大狱，连罪名都替她想好了。
但开心完之后，裴兮若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江湛被捕的罪名不是普通的杀人放火，而是“刺客同党”，还是被当众指认的“少主”。
这种罪名，说是谋逆都不为过，一旦坐实，别说一个探花郎，状元来了也得掉脑袋，她的原计划是让江湛沾上点不大不小的案子，自己再从中运作，把人“畏罪自杀”弄出去。
可现在这个局面，比她计划的危险许多，想把江湛从这摊浑水里捞出来，她花的心思只怕也要翻上十倍不止。
可不管怎么难，人还是得捞的，她废了那么大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还没到嘴的鸭子被别人截胡，那不是她的作风。
裴兮若迅速调整好心态，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当务之急是先见江湛一面，确认他人还活着，事情不小，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她必须尽快行动。
至于怎么从大理寺的大牢里把人弄出来，她暂时还没想好，但她一贯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先确定人安全再说。
然而，她计划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
当天深夜，裴兮若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贴身侍女冬青摇醒了，那丫头跪在床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郡主，大理寺传来消息，江探花在大牢里……被打得不成样子，听说人已经快不行了。”
裴兮若翻身坐起，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掀被下床，边走边穿外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紧绷，“谁动的刑？案子还没审，罪名未定，大理寺哪来的胆子动手？”
“是大皇子的人。”冬青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迅速的帮裴兮若梳妆，“大理寺卿中毒受伤，陛下将此事交给大皇子查办，他们说江探花是刺客同党，身世不明，谋逆大罪，先打后审，如今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裴兮若听到这话，握着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按照规矩，刺杀案牵扯皇室，大理寺只负责配合，主审权在大皇子手里不奇怪。
可这人白天遇刺，晚上就迫不及待地对一个五品小官动私刑，要么是恨极了刺客，拿江湛泄愤，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想趁乱把江湛弄死在牢里。
无论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现在裴兮若可一点都不开心，意外什么的最讨厌了。
“备马……算了，我自己去。”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裴兮若扣好衣襟，几步走出房间，脚步快得像踩着一阵风。
“郡主，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冬青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压的很低。
裴兮若直接牵着马去了后门，她不想太多人知道此事，只能悄悄出门，离开前她叮嘱冬青，“冬青，你在我房间门口守着，别让我爹发现，我去趟楼府打听一下情况。”
冬青想开口阻止，但她也知道裴兮若说一不二的性格，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裴兮若的确要去楼府，但不是打听消息，她不放心得亲自看看，楼府在大理寺旁边，她可以趁机去大牢确认情况。
裴兮若在楼府门前翻身下马，守门的家丁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本要询问，待看清她腰间悬挂的郡主令牌后，忙不迭地开门行礼。
裴兮若没心思跟他们多话，提步便往里走，走到内院门口时，楼府的管家小跑着迎出来，面上堆着恭敬的笑，说大人已经歇息了，这么晚怕不方便见客。
“你去通传，”裴兮若语气平淡，态度却强硬，“就说昭宁郡主听闻楼大人苏醒，特来看望楼大人，耽误不了多久。”
管家不敢再拦，只得快步去通传。
片刻后，楼清策卧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管家探出头来，请她进去。
裴兮若进门，绕过屏风，看见楼清策靠坐在床头，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左臂和右腿都缠着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原本冷峻的轮廓勾勒出几分疲倦的柔和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兮若身上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光亮。
他自己没察觉，但裴兮若看见了。
第53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4)
裴兮若在楼清策榻边坐下, 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底大半的焦躁。
“楼大人伤势如何？毒可清干净了？”她的声音平和，带着探望病人时该有的关切。
“还要多谢郡主给臣延缓毒性的药, 毒不致命, 太医说静养几日便可。”楼清策靠坐在床头，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与往日截然相反的病弱模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裴兮若身上，像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郡主深夜来访，只为问这个？”
说是试探，更像是期待裴兮若肯定的回答，但裴兮若只笑了笑，把茶盏轻轻搁下，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