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她箭术精湛，夸她临危不惧，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夸得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了，再笑下去怕是要抽筋。
“郡主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胆识，实在是难得。”
“可不是嘛，换了旁人，那种场面躲都来不及，郡主却能弯弓救人，实在令人佩服。”
“郡主前途无量，日后在大理寺，可要多提携提携下官啊。”
裴兮若一边点头应付一边往后退，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在大理寺待了这些天，发现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同僚们太热情，一个郡主，又是皇帝亲自安排来的，谁见了都想套套近乎。
平日里她还能端着郡主的架子把闲杂人等挡回去，可今天她出了风头，架子不好端了，人家夸她，她总不能板着脸让人家闭嘴。
好不容易绕过几道回廊，她瞅准了一个空档，闪身钻进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存放历年卷宗的库房。
这地方她前几天来过一次，又冷又暗，满屋子都是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除了她之外几乎没人踏足。
对此刻的她来说，这简直是整个大理寺最舒服的地方。
裴兮若轻手轻脚地推开库房的门，一股陈年积灰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猛地偏过头，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呛出了泪花。
她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还没等那阵咳嗽缓过来，书架深处突然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谁？”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薄刃从暗处递出来，干脆，锋利，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惕。
裴兮若的咳嗽被这声“谁”硬生生噎了回去，她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书架尽头靠窗的位置，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出一片浮尘飞舞的光柱。
光柱里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身形修长，半张脸被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遮住，只露出一双极深的眉眼。
那双眉眼生得太过俊美，被布巾遮住下半张脸之后反而放大了轮廓的优势，眉峰如远山，眼尾微挑，冷冷清清的，像是话本子里那些藏在深山古寺里的精怪，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他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旧卷宗，另一只手还保持着翻页的动作，显然是被她方才的咳嗽声打断了。
裴兮若愣了一瞬，才认出这人是谁。
楼清策。
说实话，这不能怪她眼拙，她之前见楼清策，他都是穿着那身正三品的紫色官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
可眼前这个人脱了官袍，只穿一件半旧的青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被布巾遮住的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大理寺卿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
她意外又不意外。
说意外，是因为没想到大理寺卿会亲自钻到这种地方来翻卷宗，说不意外，是因为这几日下来她多少也摸清了楼清策的作风。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查案狂魔，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库房里那些最陈旧的卷宗上印着的翻阅痕迹，多半都来自他。
“楼大人，”裴兮若收敛了惊讶，微微欠身，“抱歉，我以为这里没人。”
楼清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认出了她，抬手摘下了遮面的布巾，露出完整的面容来。
布巾之下的脸比方才多了几分端正，却也多了几分距离感，像是重新戴上了一副无形的官威面具。
“无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没有责备的意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库房灰尘重，郡主若是要久待，最好也遮一遮口鼻。”
裴兮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灰，又看了看楼清策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在左袖中摸了半天，又不死心的摸到右边袖袋，然而并没有找到丝帕，她不好意思的笑着看向楼清策，“楼大人，不知……可有多余的布巾?”
第47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8)
楼清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看表情似乎有些纠结。
片刻后他转过身，从身后书架下层的一个粗布包袱里翻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布巾，递了过来。
裴兮若一眼就知道他为何纠结,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 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却叠得分毫不差，从一块布巾多少能看出主人的性子。
“多谢。”裴兮若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系在脑后,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扭捏和嫌弃。
楼清策看了她一眼，对她这般干脆的态度有一丝意外，但也只是微微颔首，便重新低头翻看手中的卷宗。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占据着一角，翻卷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偶尔夹杂着外面街市隐约的喧嚣。
阳光从高窗里缓慢地移动, 从裴兮若的脚边爬到楼清策的桌角, 又慢悠悠地攀上了书架最高处的脊梁。
裴兮若翻的是近几年的悬案卷宗，手指从一排排牛皮纸脊背上掠过, 忽然在一卷标注着“天启十四年·京郊·无名女尸”的卷宗前停了下来。
她抽出卷宗, 就地坐在窗下的矮凳上翻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但看了几页之后，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案子的记录颇为潦草，死者身份不明，死因也只写了“窒息而亡”四个字，验尸格目上画了个大概的伤痕位置便草草了事, 连证物清单都缺了两页。
翻到最后，只有一句“线索中断，暂悬”的批注，笔迹潦草，和前面工整的誊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兮若越看越觉得蹊跷，她把卷宗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落在尸体伤痕情况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拼凑那些散落的线索。
死者身上的伤痕集中在脖颈和锁骨，排列不规则，不像是绳索勒痕，倒像是手指按压留下的瘀痕。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京郊河滩，可卷宗里记载的死者鞋底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泥沙痕迹，说明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最关键的是，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残留物，很可能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皮肤组织或衣物纤维，但这个细节被一笔带过，没有任何后续追踪的记录。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算不上惊天发现，但串联在一起，很明显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案子不是破不了，而是有人故意放水。
“大人。”裴兮若抬起头，朝书架另一端唤了一声。
楼清策从卷宗后抬起眼，目光越过两排书架之间的空隙看过来。
裴兮若把卷宗举了举，“天启十四年四月十三丁号案，我能调原件出来吗？”
楼清策放下手中的卷宗，绕过书架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卷宗翻了翻，视线在验尸格目上多停了一息。
“天启十四年。”他念出卷宗上的年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把卷宗合上递还给她，“这是前任大理寺少卿周晋益经手的案子，原件存在丙字库，明日我让人调给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但裴兮若注意到他方才皱眉的动作，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大人知道这个案子？”
楼清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最终他只是淡淡道：“五年前的案子，当时我是大理寺评事，这并非我负责的案子，对其中内情知晓不多，但当时的上官急于结案，略有印象。”
他说得轻描淡写，裴兮若却从他的用词里听出了端倪，“急于结案”四个字从一个大理寺卿的口中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暗示。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桩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到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的情况。
但裴兮若没有追问，一方面是因为她跟楼清策还没熟到可以追着他问陈年旧事的程度，另一方面，她要确认，这块硬骨头她能啃的动。
万一破不了案，或者她手中的证据不足以动背后之人，她就得斟酌斟酌，她又不是真的奔着为民伸冤来的。
她的身份尴尬，别的不说，至少不能干白工，有确切线索的情况下，能破几个悬案就最好了。
毕竟她不能一上来就陷害江湛，不说手段低劣，大理寺的人不是傻子，被怀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计划是稳稳的破几个案子，将诬陷江湛的凶手推到别人身上。
裴兮若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把卷宗合上，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这案子既然有疑点，又是前任少卿经手、被“急于结案”的，说明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如果她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说不定能顺水推舟，找到幕后之人，她眼下的身份，除了几个皇子，还真没什么可担心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万一线索不多，她也只能让此案继续封存了。